作品原文
台城
韋莊 〔唐代〕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裡堤。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⑴台城:也稱苑城,即建康宮,在今南京市雞鳴山南,原是三國時代吳國的後苑城,東晉成帝時改建。從東晉到南朝結束,這裡一直是朝廷台省(中央政府)和皇宮所在地,既是政治中樞,又是帝王荒淫享樂的場所。
⑵霏(fēi)霏:細雨紛紛狀。江草齊:指江草與岸相齊。
⑶六朝:指在建康(今南京)建都的三國吳、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
⑷“無情”句:即“台城柳是最無情”。
⑸煙:指柳樹綠茵茵的,像清淡的煙霧一樣。堤:河岸。
白話譯文
江上春雨霏霏岸邊青草離離,六朝往事如夢隻剩春鳥悲啼。
最無情的還是台城外的楊柳,依舊輕煙般籠罩着十裡長堤。
創作背景
這是一首憑吊六朝古迹台城的詩。台城,中唐時期就已是“萬戶千門成野草”,及至唐末,就更荒廢不堪了。韋莊身處唐末,此時唐王朝全面走向衰落,昔日的繁華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兵荒馬亂、民不聊生。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韋莊客遊江南,在目睹六朝故都金陵繁華銷盡之後,作此詩以抒發世變時移的感慨。
作品鑒賞
整體賞析
吊古詩多觸景生情,借景寄慨,寫得比較虛。這首詩則比同類作品更空靈蘊藉。它從頭到尾采取側面烘托的手法,着意造成一種夢幻式的情調氣氛,引導讀者透過這層隐約的感情帷幕去體味作者的感慨。
作為吊古之作,起筆卻在古迹之外。“江雨霏霏江草齊”,不正面描繪台城,而是着意渲染氛圍。金陵濱江,故說“江雨”“江草”。江南的春雨,密而且細,在霏霏雨絲中,四望迷蒙,煙籠霧罩,如夢似幻。暮春三月,江南草長,碧綠如茵,又顯出自然界的生機。這景色即具有江南風物特有的輕柔婉麗,又容易勾起人們的迷惘惆怅。這就為下一句抒情作了準備。
“六朝如夢鳥空啼”,從首句描繪江南煙雨到次句的六朝如夢,跳躍很大,表面上看似不相屬。其實不僅“江雨霏霏”的氛圍已暗逗“夢”字,而且在霏霏江雨、如茵碧草之間就隐藏着一座已經荒涼破敗的台城。鳥啼草綠,春色常在,而曾經在台城追歡逐樂的六朝統治者卻早已成為曆史上來去匆匆的過客,豪華壯麗的台城也成了供人憑吊的曆史遺迹。
從東吳到陳,三百多年間,六個短促的王朝一個接一個地衰敗覆亡,變幻之速,本來就給人以如夢之感;再加上自然與人事的對照,更加深了“六朝如夢”的感慨。“台城六代競豪華”,但眼前這一切已蕩然無存,隻有不解人世滄桑、曆史興衰的鳥兒在發出歡快的啼鳴。“鳥空啼”的“空”,即“隔葉黃鹂空好音”(杜甫《蜀相》)的“空”,它從人們對鳥啼的特殊感受中進一步烘托出“夢”字,寓慨很深。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裡堤。”楊柳是春天的标志。在春風中搖蕩的楊柳,總是給人以欣欣向榮之感,容易使人想起繁榮興茂的局面。當年十裡長堤,楊柳堆煙,曾經是台城繁華景象的點綴;如今台城已經是“萬戶千門成野草”,而台城柳色卻“依舊煙籠十裡堤”。這繁榮茂盛的自然景色和荒涼破敗的曆史遺迹,終古如斯的長堤煙柳和轉瞬即逝的六代豪華的鮮明對比,對于一個身處末世、懷着亡國之憂的詩人來說,是十分令人觸目驚心的。
而台城堤柳,卻既不管人間興亡,也不管面對它的詩人會引起多少今昔盛衰之感,所以說它“無情”。說柳“無情”,正透露出人的無限傷痛。“依舊”二字,深寓曆史滄桑之慨。它暗示了一個腐敗的時代的消逝,也預示曆史的重演。堤柳堆煙,本來就易觸發往事如煙的感慨,加以它在詩歌中又常常被用作抒寫興亡之感的憑藉,所以詩人因堤柳引起的感慨也就特别強烈。詩人運用了移情的修辭手法,将自己對古迹的懷念與心痛轉移到春柳之上。“無情”“依舊”,通貫全篇寫景,兼包江雨、江草、啼鳥與堤柳;“最是”二字,則突出強調了堤柳的“無情”和詩人的感傷怅惘。
詩人憑吊台城古迹,回顧六朝舊事,免不了有今之視昔,亦猶後之視今之感。亡國的不祥預感,在寫這首詩時是萦繞在詩人心頭的。如果說李益的《汴河曲》在“行人莫上長堤望,風起楊花愁殺人”的強烈感喟中還蘊含着避免重演亡隋故事的願望,那麼此篇則在如夢似幻的氣氛中流露了濃重的傷感情緒,這正是唐王朝覆亡之勢已成,重演六朝悲劇已不可免的現實在吊古詩中的一種折光反映。
這首詩以自然景物的“依舊”暗示人世的滄桑,以物的“無情”反托人的傷痛,而在曆史感慨之中即暗寓傷今之意。思想情緒雖不免有些消極,但這種虛處傳神的藝術表現手法,仍值得後人借鑒。
名家評價
台城乃梁武帝餒死之地。國亡主滅,陵谷變遷,人物換世,唯草木無情,隻如前日。此柳必梁朝所種,至唐猶存,“無情”“依舊”四字最妙。(宋代謝枋得《注解選唐詩》)
何新之為奇隽體。吳山民曰:就圖發《黍離》之悲。徐充曰:“依舊”二字,得劉禹錫用“舊時”意。郭浚曰:聽歌《麥秀》。胡次焱曰:始責煙柳無情,不顧興亡;終羨煙柳自若,付興亡于無可奈何,意味深長。端平北使王楫詩:“到處江山是戰場,淮民依舊說耕桑。梅花不識興亡恨,猶向東風笑夕陽。”北将胡咨議留江州詩:“寂寞武矶山上廟,蕭條羅伏水中船。垂楊不管興亡事,依舊青青兩岸邊。”二詩俱譏本朝文武不知國勢危急,随時偷樂也。皆從此詩變化。(明代周珽《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多少台城憑吊詩,總被“六朝如夢”四字說盡。(清代陸次雲《五朝詩善鳴集》)
端己聲調宏壯,亦晚唐好手。此詩厚而有味。(清代張文荪《唐賢清雅集》)
唐汝詢雲:此賦圖上之景,因發吊古之悲。吳昌祺雲:嗚呼,古今何限台城柳耶?橫種亦生,倒種亦生,态弱花狂,無往不可。(清代吳昌祺《删訂唐詩解》)
韻足與牧之“商女後庭”之作同妙。(清代周詠棠《唐賢小三昧集續集》)
題畫而寓興亡之感,言外别有寄托。(清代李锳《詩法易簡錄》)
陵谷變遷之感,人自多情,故覺柳無情耳。(清代範大士《曆代詩發》)
詠柳從無人說“無情”者,一翻用,覺感慨不盡。(清代宋顧樂《唐人萬首絕句選評》)
韋端己《台城》,賦凄涼之景,想昔日盛時,無限感慨,都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清代馬時芳《挑燈詩話》)
“六朝如夢”,一切皆空也。“依舊”之物,惟柳而已,故曰“無情”。然則有情者不免感慨可知矣。此種寫法,王士禛所謂神韻也。(近代劉永濟《唐人絕句精華》)
作者簡介
韋莊(836─910),唐末五代時期詩人,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陝西省西安市附近)人。出身于沒落貴族家庭,是詩人韋應物的四代孫。乾甯元年(894年)進士。後仕蜀,官至吏部侍郎兼平章事。卒谥文靖。花間派詞人,詞風清麗。有《浣花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