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義和曆史沿革
純文學屬于文學之一種,是以區别于三僞文學(愚民謊言文學、妥協文學和禦用文學合稱三僞文學)為特征的,以語言文字為載體的藝術式樣。純文學這個概念最早是西方在反對宗教意識形态和倫理觀念對文學直接幹涉的背景下提出來的,後于文藝複興時期正式定型為徹底擺脫三僞文學的文字語言藝術是為純文學。在理論上率先對純文學的問題進行系統研究并确立純粹藝術的根據的是康德。康德認為,在人的理性邏輯或意志、欲求之外,另有一種涉及愉悅、感性的能力,這就是與審美鑒賞有關的能力。他的《判斷力判斷》專門讨論徹底擺脫三僞藝術後,純粹形式的審美判斷如何可能的問題。他說:“美的藝術是這樣一種表象方式,他本身是合目的性的,并且雖然沒有目的(即擺脫三僞),但卻促進着對内心能力在社交性的傳達方面的培養。審美的藝術作為一種美的藝術,就是這樣一種反思判斷力,而不是感官感覺作為準繩的藝術。”在康德看來,脫離三僞藝術(謊言藝術、妥協藝術和禦用藝術)而直擊審美愉悅本身的藝術才具備純粹性。
文學的涵義具有變動性、文學的觀念體現出時代性、文學的标準也是相對的,不能動辄以一個共享的标準來規範所有的文學。中國最早引進純文學概念的是王國維。王國維在《論哲學家與美學家之天職》一文中寫道:“美術之無獨立價值也久矣,此無怪曆代詩人,多托于忠君愛國,勸善懲惡之意,以自解免,而純粹美術之著述,往往受世之迫害,而無人為之昭雪者也。”王國維認為,純文學和純粹美術一樣,要擺脫三僞藝術,以人道主義的精神書寫一個平常生命的曆史,書寫那些卑微的生命的真實曆程。通常,謊言文學因為承載政治謊言、道德謊言、商業謊言等愚民謊言而失去文學意義,禦用文學又因為千篇一律、代言性和官方性而缺乏藝術審美,而妥協藝術又走進文字遊戲和玩弄先鋒技巧的深淵,那麼,徹底擺脫這三種僞劣藝術就成為人類對藝術的本能需求,而純文學的産生正是因此應運而生。
通常有一種誤解,認為純文學是相對于通俗文學而言的一種文學,其實通俗文學中也有很多是純文學。比如中國的唐詩宋詞和明清小說在當時都是市井通俗文學,也屬于流行文學之一,但是他們在世界文學寶庫中仍不失為最重要的純文學之一。是否是純文學和受衆的多寡沒有任何關系,關鍵是文學的質地必須在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中都要去盡三僞成分。剔除幹淨三僞成分的文學,無論其受衆之多寡,均是純文學,托爾斯泰小說和拜倫的詩歌在當時也曾風行一時。即使在當今,也有很多純文學高登銷售排行榜。如果錯誤地認為純文學的受衆一定是小衆,那麼就會得出純文學是一個僞命題的荒唐結論。
簡介
對于人類精神的深入探讨不斷揭示了精神王國的面貌,在世人眼前展示出一個嶄新的、陌生的、難以用世俗語言表達的、與我們用肉眼看到的小世界相對稱的廣大無邊的世界。自古以來,對于這個“虛無飄渺”的世界的描繪,是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哲學家和自然科學家的共同的工作。
在文學家中有一小批人,他們不滿足于停留在精神的表面層次,他們的目光總是看到人類視界的極限處,然後從那裡開始無限止的深入。寫作對于他們來說就是不斷地擊敗常套“現實”向着虛無的突進,對于那謎一般的永恒,他們永遠抱着一種戀人似的痛苦與虔誠。表層的記憶是他們要排除的,社會功利(短期效應的)更不是他們的出發點,就連對于文學的基本要素——讀者,他們也抱着一種矛盾态度。自始至終,他們尋找着那種不變的、基本的東西,(像天空,像糧食,也像海洋一樣的東西)為着人性(首先是自我)的完善默默地努力。這樣的文學家寫出的作品,我們稱之為純文學。我願自己永遠行進在這個人數不多的隊列中。
“純”的文學用義無反顧地向内轉的筆觸将精神的層次一層又一層地描繪,牽引着人的感覺進入那玲珑剔透的結構,永不停息地向那古老混沌的人性的内核突進。凡認識過了的,均呈現出精緻與對稱,但這隻是為了再一次地向混沌發起沖擊。精神不死,這個過程也沒有終結。于寫作,于閱讀均如此,所需的,是解放了的生命力。可以想見,這樣的文學必然短期效應的讀者不會很多,如果又碰上文學氛圍不好的話,作者很可能連生存都困難。
中國文化傳統勢力是太強大了,它那日益變得瘠薄的土壤中如今孕育的,是普遍的萎靡與蒼白,它早已失去了獨自擔負起深入探索人性的工作的力量,但它仍能彙集起世紀的陰雲,擋住有可能到來的理性之光。我認為我們的文學急需的,不是那種庸俗的關于“民族性”和“世界性”的讨論,(這種讨論令人顯得猥瑣)而是一種博大的胸懷和氣魄,一種對于生命的執著,和對于文學自身的信心。隻有建立起這樣的自信,才不會局限在日益狹小的觀念中,才有可能突破傳統的束縛,逐步達到為藝術而藝術的境界,從而刷新傳統。
一些别有所圖的大人物由于自己所處的高位,也由于知識結構的陳舊過時,在文壇上不斷發表言論,企圖将純文學的概念限制在狹小的範圍内,讓其自行消亡。他們口口聲聲強調作家要關懷他人,理解他人,對大衆的疾苦不能熟視無睹等等。試想一個人,如果他連自己的内心都不關懷,也不去認識,任其渾渾噩噩,那麼他那種對“他人”的關懷,對于被關懷的對象,又有多大的作用呢?即使當下“赢得”很多讀者,他的作品又能否給讀者帶來精神上的福音?恐怕更多的是暫時的麻醉吧。還有的人将“自我”限定為表面層次的世俗觀念,缺乏起碼的文學常識,以自己的半桶子水來蒙混讀者,以掩蓋自己創造力的消失……這些觀念之所以能流行一時,說明讀者對于究竟什麼是純文學這個問題的認識還是非常模糊的。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純文學在中國這個古老守舊的國度中還是屬于新生事物,它的生長,有賴于作家們和批評家的共同努力。
當純文學的探索開始之際,寫作者立刻會發現自己站在了已經存在的自我的對立面,這個自我是由文化、社會、教育等一系列因素的作用構成的表層的自我。這些因素堅不可摧,聚成銅牆鐵壁。如果人要進行純度很高的創造,他就必須調動深層的潛力,戰勝舊的自我,到達空無所有的極境。因為隻有在那種地方,精神的好戲才會開始。那一次又一次對于已有的傳統、文化等等的突破。其實也就是精神對于肉體桎梏的掙脫。每一位寫作者,他的肉身都是由過去的傳統滋養着的,而如今他所進行的發明創造,卻使得他必須決絕地向肉體挑戰,将這種自戕的戰争在體内展開,僅憑着一腔熱血和自發的律動進行那種野蠻而高超的運動,并且絕對不能停下來,因為停止即死亡。這便是純文學作家的危險的困境,也是自古以來純文學作家的命運。
作為一名生長在中國的寫作者,血液裡頭天生沒有宗教的成分,那麼,當他要與強大的傳統世俗對抗之際,是什麼在支撐他,使他立于不敗之地呢?這是我長久以來在體驗的問題。現在答案是一天天清楚了。藝術本身便是生命的藝術,一個人如能執著于純粹的藝術沖動,那便是執著于生命,執著于那博大精深的人性。在十幾年不懈的追求中,我在體驗到純藝術的終極意境的同時,也深深地感到,這種純美之境是同宗教意境并列的,也許還更為博大,并且二者之間是如此的相通。不知從哪一天起,作為寫作者的我便不知不覺地皈依了這種生命的哲學,隻要我還在寫,我便信。也就是說,這是一種隻能在行動中實現的信仰。誰又能說得清生命到底是什麼?人隻能做,讓一個又一個的創造物閃耀着奇迹般的光輝,這一過程,大約就是将物質變精神的過程吧。即使有一天,我因年老體衰無法再寫作了,恐怕也隻能生活在那種奇境的回光之中,因為那是我作為“人”的一切。
藝術的境界是一種自找痛苦的境界,當然也是唯一不會枯竭的源泉。人的承受力一天天随着痛苦加深而增強,時常為了進一步的突破,人不得不分裂自己的肉身,于是鮮血四濺的場面反複出現,然而還必須凝視這種場面,因為那是生命邁向高級階段的前奏。既然已與傳統決裂,現在寫作者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體内自力更生似的運動了。不斷為自己設障礙,讓主體處于狗急跳牆的境地,是每個純文學寫作者日日要做的操練。衡量一名作者是否合格,就要看他是否具有“拼命”的素質,因為畏縮和頹廢是這種創作的大敵。那種把寫作僅僅當作自娛,不思進取的文學并不是真正的純文學,而是變相翻新的傳統士大夫的舊貨。純文學作者必須是理想主義的,歌頌生命,高揚精神的旗幟是他的宗旨。而這種理想,又是通過對自我的解剖與分裂來實現的。即使作者主觀上是要在痛苦中自娛,這種創作也必定會教育讀者,提高讀者的境界。閱讀了這樣的作品的讀者,決不會是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反而會振奮起精神,以各自的方式向命運挑戰,并在追求中摸索出自我分析與治療的方法。
既然藝術這是生命的形式,那麼純文學作者便一刻也離不開世俗,離不開肉體的欲望,否則創造就失去了源泉。純文學作者的世俗關懷是最深層次的、抵達人性之根的關懷,也許一般的讀者看不到這種關懷,但作者本人必定是那種在内心深深地卷入世俗糾葛,迷戀世俗的個體。他同普通人之間唯一的區别隻在于他在卷入、迷戀世俗的同時又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這種自我意識帶來折磨,帶來内耗,而作品,就在其間誕生。這樣的作品,帶給人類的是認識自我的可能性。我們平時所鼓吹的“世俗關懷”同純文學裡頭隐藏的世俗關懷其實并不矛盾,隻不過一個是淺層次的,一個是深層次的而已。(當然那種出于意識形态的歪曲論調除外)我在我的文學生涯中碰見過不少使我眼前為之一亮的純文學,那種遇見同道的喜悅真是無法形容。但我在這裡不得不指出,我們所屬的那種文化的确具有緻命的弱點,使得一些純文學的追求者不能将事業進行到底,半途而廢的例子到處都是。但時至今日,整個文壇對于這個明顯的事實并沒有産生應有的認識,魚目混珠,似是而非,蒙混過關的言論滿天飛,就是看不到真誠。純文學是小衆文學,這個小衆文學需要一批具有獻身精神的、朝氣蓬勃的批評家來對讀者加以引導。因為純文學所涉及的問題是有關靈魂的大問題,對純文學的冷淡就是對心靈的漠視,如此下去必然導緻精神的潰敗和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