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學紀事

幼學紀事

于是之創作的散文
幼學紀事,作者于是之,原籍天津,出生于唐山。話劇表演藝術家。幼學紀事選自《中國青年》1983年第5期。
  • 作品名稱:
  • 外文名:
  • 作品别名:
  • 作者:于是之
  • 創作年代:
  • 作品出處:
  • 文學體裁:
  • 中文名:幼學紀事
  • 英文名:Children's Memory
  • 作者其他作品:《上海屋檐下》,《龍須溝》
  • 所屬:話劇作品

原文

我出生于一個完全沒有文化的家庭,跟着寡居的祖母和母親過日子。她們都一字不識。那時形容人們無文化,常說他們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出。我的祖母和母親則更徹底,她們壓根兒就沒有名字。n

家裡的藏書每年一換,但隻有一冊,就是被俗稱為“皇曆”的那本曆書。她們隻能從書裡的圖畫中數出當年是“幾龍治水”,借以預測一年的天時。至于全年二十四個節氣都發生在哪一天和什麼時辰,編書人未能畫成圖像,她們自然也就辨認不出了。直到我上小學,家裡上兩代人的這個困惑才算解除,“皇曆”也才得到了比較全面的利用。n

真的,不要小看小學生。在我住過的那個雜院裡,出個小學生,就算得上個知識分子。比如同院拉洋車的老郝叔,孩子多,拉了饑荒要“請會”(一種窮人之間的經濟上的互助活動,但要出利息),就找到了我,叫我幫他起草一個“請會”的“通知”,其中包括本人遇到什麼困難,為什麼要發起這個活動,将要怎麼辦等等的内容。那時我頂多不到三年級,怎麼寫得了!但老郝叔鼓勵我:“你照我說的寫,他們都懂。”我于是拿了毛筆、墨盒伏在老郝叔的炕上他家無桌,炕上隻有一張席,硬而且平,伏在上面寫字是極方便的就這樣,他說我寫,不大會兒的工夫,居然寫出來了。

随後又抄了若幹份分别送出。“凡著諸竹帛者皆為文學”,講起文學的定義來,是有這麼一說的。那麼,我替老郝叔起草的這篇“通知”,無疑是一篇為人生的文學了,何況還分送出去,也算是發表了的呢!這篇出自老郝叔的心與口的好文章,我現在竟一句也記不起來了。老郝叔又早已作古。他無碑、無墓,所有的辛勞都化為汗水,灑在馬路和胡同的土地上,即刻也就化為烏有。但對老郝叔,我老是不能忘記,總覺得再能為他做些什麼才可以安心似的。n

一個人的讀書習慣,依我看,總是靠熏陶漸染逐步養成的,這就需要一個稍微好些的文化環境。我的家庭和所住的雜院,教給了我許多學校裡學不到的知識,但就培養讀書習慣而言,那不能說是好的文化環境。我正經上學隻念到初中,且功課不好。雖然讀了《苦兒努力記》,也沒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一道稍微繁難的算術題,我憋住了,能找誰去?雜院裡是沒有這樣的老師的。我後來所以還喜歡讀點書,全靠我幸運地遇到了校内外的許多良師益友。n

開始叫我接近了文藝的是孔德小學的老師們。n

有一次,一位眼睛近視得很厲害而又不戴眼鏡的老師,把我們幾個同學招呼到他的宿舍裡去,給我們誦讀《罪惡的黑手》。他屋裡哪兒都是書,光線顯得很暗,所以他需要把詩集貼近鼻尖才能讀得出。他的聲音不洪亮,也無手勢,讀得很慢,卻很動人。長大以後,我再沒去讀這首詩,然而它給我的印象,卻始終留在腦海裡。這位老師不久就不見了。當時,他為什麼有這樣的興緻叫幾個孩子去聽這首詩呢?我至今也不明白。每當路過孔德舊址,我還常常想起他來,我總覺得他或者是一位詩人,或者是一位革命者,老幻想着有一天會碰上他。n

還有一位美術老師,是衛天霖先生。他是一位大畫家,可是那時我們卻全然不懂他的價值。n

孔德學校有一間美術教室,小學部、中學部共用,無論大小學生一律要站在畫架子前上美術課。先是鉛筆畫,鉛筆要“6B”的,還要帶上橡皮。後是學用炭條作畫,炭條消耗大,向家裡要錢時,已從大人的臉上窺出幾分難色;待知道了擦炭筆畫不能用橡皮而必須用烤過的面包時,我便不敢再回家去說了。記不清是我個人沒學着炭筆畫,還是衛先生更換了教法,反正是這個階段不長,後來就改學畫水彩不管我是否買得起炭條和面包,但衛先生這種在一兩年内,多種畫法都叫孩子們嘗試一遍的做法,我是擁護的。n

衛先生還有一種教法,我們當時也很喜歡。開始是靜物寫生,畫小瓶小罐之類。過了一陣以後,又叫我們到戶外去,先畫校園裡頭,後來就去東華門外的筒子河。孩子們對跑出去畫畫快活無比。我們畫,衛先生跟着看,他也好像很高興。一次寫生,我畫的地方前邊是許多槐樹,後邊是一排矮松,再往後則是滿牆的爬山虎。當時隻知道看見的都要畫上,哪裡懂虛、實、疏、密這許多深奧的道理!結果,我的畫畫滿了綠樹、綠蔓、綠葉、綠莖,簡直是綠得不可開交,一塌糊塗。

誰知這時候衛先生正站在我身後看,我扭頭看見他,笑了;他看着我和我的那幅綠色作品,也笑了,而且還稱贊了我。到底是稱贊我的什麼呢?是有幾處畫得好?還是勇氣可嘉,什麼都敢畫?或者根本就不是稱贊,隻是一種對于失敗者的無可奈何的安慰?當時我可沒想這麼多,反正是被老師誇了,就覺得了不起,就還要畫。n

此後,我畫畫的興趣,越來越濃,差不多延續到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n

對于衛天霖先生,我并不是為寫這篇文章才想起他來的。時間還要早十來年。那時,首都劇場附近有一陣頗貼了一些所謂“揭露”衛先生“罪狀”的印刷品。大家在那個動亂的年代裡,都學會了一種本事,就是能夠在通篇辱罵的文字裡看出一個人的真價值來。我也正是從那些印刷品裡才知道,原來第一個引導我接近了藝術的竟是這樣一位大人物,我不禁驕傲了。n

前兩年,美術館舉辦了先生的畫展,我去看了。我在先生的自畫像前,伫立了許久。他并沒有把自己畫得如何的色彩斑斓,還是他教我們時那樣的平凡。我不知道美術界裡對他是怎樣評價,我隻覺得他曾是一位默默的播種者,他曾在孩子們的心裡播下了美的種子。而美育,我以為,對孩子們的健康成長是非常重要的。n

從十五歲那年起,我就上不起學了。n

我上學是由本家供給的。那時祖母已殁,隻剩下母親和我。本家們有的給我們些錢,貼補吃喝;有的給我們間房住;有的靈活些,告訴我們什麼時候缺吃的了,到他家去,添兩雙筷子總還可以;而有一家就是專門供我一年兩次的學費。十五歲以前,我受到的就是這麼一種“集體培養”。但是,就在那年的冬天,這位本家來到母親和我的屋裡。n

“幹什麼呢?”他問。n

“溫書,準備寒假考試。”我答。n

“别考了。現在大夥都不富裕,你也不小了,出去找點事做吧。”n

我沉默了,母親也無言。吃人嘴短,還能說什麼呢?于是我合上了筆記本和書,從此結束了我的學生生涯。n

“找點事做”,那時很難。先要買些“履曆片”回來填寫,寫好後再托本家、親戚四面八方找門路,呈送上去。回音,大都是沒有的,但是要等待。母子兩個茫茫然地等着,等着一個誰也不願多想的茫茫然的未來。n

茫然中還是有事可做的。子承母業,去當當。比每天上學稍晚的時間,便挾個包去當鋪,當了錢出來徑直奔糧店買糧。家底單薄,當得的錢,隻夠一天的“嚼裹兒”,計:棒子面一斤,青菜若幹,剩下的買些油鹽。當得無可再當了,便去押“小押”。那是比當鋪更低一等,因此也是更加苛酷的買賣。他們為“方便”窮人計,可以不收實物,拿了當鋪的“當票”就能押。押得無可再押了,仍舊有辦法,就是找“打小鼓的”把“押票”再賣掉。賣,就更“方便”了。每天胡同裡清脆的小鼓聲不絕如縷,叫來就可以交易。一當二押三賣,手續雖不繁難,我和母親的一間小屋裡可就漸漸地顯露出空曠來,與老郝叔的家日益接近。n

或者我是個僥幸者,或者生活本來就是由許多的“偶然”所鑄成。辍學以後,在過着“一當二押三賣”的日子裡,我居然進入了當時的最高學府輔仁大學中文系,當了一陣子一文不花的大學生。那是由于有幾位好友,和我們住得鄰近,他們比我年紀大些,都是那所高等學府的學生。他們同情我的境遇,于是就夾帶着我混進了輔仁大學。事是好事,但頭一天我一進校門,就覺出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起來,眼睛隻敢看地闆,看樓梯。好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才進了教室。

教室裡學生們大部已經就座,隻有我兀立一旁,這就更增加了我的緊張。我真想掉頭歸去,回到我的家,回到我或當或押或賣的“自由”的生活中去。我的熱心的好友走去找他的幾個同學,隻見他們嘁嘁喳喳了一陣以後,就指着一個空位子告訴我:“你今天先坐這兒吧。”我于是坐下。心想,我明天坐哪兒呢?果然,第二天我就更換了一個地方。此後天天如是,先是我渾身不自在地進入教室,他們則照例要嘁嘁喳喳一陣,而後為我指出一個安身的所在。n

盡管是這樣,然而聽課還是令我神往。現在記得起的是一位孫教授講秦少遊,一位顧教授講辛棄疾。從他們精到的講解裡,叫我領略出這些大詞人的妙處:他們能在婉約近人的文字中抒發出憂國、愛國的深情以至豪情來。多麼美呀,多麼精巧啊,我們祖國的語言!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個可愛的小精靈,隻要你調度得當,它就能把你心裡的最細微的情緒表達出來!n

聽課雖然有趣而令人神往,但内心的恐懼卻不容易消除。日久天長,我才明白,高等學府裡的教授們是不管點名的。學生們都有固定的位子,點名的人隻能在窗外,看位子空着的便畫“曠課”,位子上隻要坐着人,不管是誰,他便畫“到”。我之所以能坐上位子,而位子又須每天更換,就是由于每天總免不了有人曠課的緣故。但在當時,我于聽課神往之餘,心裡總不免于忐忑,誰知道那些花了錢的學子什麼時候會突然闖進教室把我攆走呢?因此,我那時常生做賊之感,覺得自己是一個偷竊知識的人。n

此後,靠朋友們的幫忙,我終于找到了一個職業。那時我隻有十六歲,而我的同事們,比起我的年齡來,翻一番的寥寥可數,多數都是翻了兩番以上的老頭子們。他們同我無話可講,我也隻能報之以沉默。雖然有了職業,但并不足以糊口,前途依舊茫然。隻是偶然在一根電線杆子上的招生廣告裡,我又為自己找到了生活的希望。n

就在我做事的地方附近,有一家中法漢學研究所,廣告上說那裡要辦一個法文研究班,每周晚上開兩堂法語課。一個“漢學”,一個“法語”,再加上是個夜校,這對我簡直是個天賜的機緣。于是我去報名了。經過口試,我說了我對“漢學”和“語言”的興趣,很快便通知我被錄取了。從此,我又進入了另一所特殊的高等學府。n

這個夜校簡直是一座法蘭西文學的殿堂。頭一年照例是從字母念起,學些簡單的對話和短文。第二年選文裡可就出現了莫裡哀和雨果。依次讀下去,到了最後的一年,就讀到了19世紀末的散文和詩。教授講得津津有味,學生們也聽得入神。以至于在上課時,我竟仿佛覺得自己已近“雅人”。但是,在課前和課後,我卻不能不繼續過我的“俗人”的生活。n

我那時住在北京西單,每天需步行過北海大橋,才能到達近東四我上班的地方。平時隻帶一頓午飯,不過是窩頭小菜之類。趕到上夜校時,就需帶上晚餐了。把窩頭帶進法蘭西文學的殿堂,已經很不協調,更何況“殿堂”裡是隻燒暖氣而不生爐火的。到了冬天,暖氣烤不了窩頭,冷餐總不舒服。幸好,“殿堂”之外的院子裡有一間小廁所。

為了使上下水道不至于受凍,那裡面安着一個火爐。于是這廁所便成了我的餐廳。把窩頭掰為幾塊,烤後吃下,熱乎乎的,使我感到了棒子面原有的香甜。香甜過後,再去上課,聽的偏是菩提樹、夜莺鳥這樣的詩情。下課以後,又需步行回家。天高夜冷,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足音。且走且誦,路成了我最好的溫課的地方。早晨上班也一樣,将生字寫在小紙片上,看一眼就可以背一會子,也發生不了什麼交通事故。據我那時的經驗,從西單走到東四,少說可以背下四五個單詞來。n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我衷心地喜歡這兩句話,讀起來總感到親切。我慶幸自己在那樣惡劣的政治制度下竟遇上那麼多好的老師和好的朋友,他們為我啟蒙,教我知道書這種東西的寶貴,使我沒有胡亂地生長。n

作者簡介

于是之(1927-2013),原籍天津,1927年出生于唐山,後遷至北京,曾在北平孔德國小讀書,畢業于北師附小;國中就讀于北平師大附中,畢業後因家貧辍學。

15歲起曾做倉庫傭工,後當抄寫員;1942年參加北平青年組織的業餘戲劇活動,1945年秋考入北京大學西語系,不久失學,加入祖國劇團,參與《蛻變》、《以身作則》等劇的演出。

1947年進入北平藝術館,參加《上海屋檐下》、《大團圓》等劇的演出;1949年2月參加華北人民文工團(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前身);1951年他在話劇《龍須溝》中飾演程瘋子,使該角色深入人心;同年,在歌劇《長征》中飾演毛澤東。

1958年,他在話劇《茶館》中塑造的茶館掌櫃王利發的藝術形象,更是奠定了他話劇表演藝術家的地位。

此外,他在《關漢卿》、《雷雨》、《名優之死》、《女店員》、《丹心譜》、《請君入甕》、《洋麻将》、《太平湖》等劇中創作的角色,都取得成功。

此外,他還在電影《青春之歌》、《秋瑾》、《以革命的名義》、《丹心譜》、《大河奔流》等中飾演角色,并和曹禺、梅阡合作創作了曆史劇《膽劍篇》,與英若誠、童超合作改編了話劇《像他那樣生活》。

于是之于1985年當選為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1988年當選為北京市戲劇家協會主席。

2013年1月20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6歲;其文字作品有《演員于是之》、《于是之人生漫筆》、《于是之論表演》等。

上一篇:難言之欲

下一篇:潤膚

相關詞條

相關搜索

其它詞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