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七律二首·送瘟神
讀六月三十日《人民日報》,餘江縣消滅了血吸蟲⑵。浮想聯翩,夜不能寐。微風拂煦,旭日臨窗,遙望南天,欣然命筆。n
其一
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蟲何⑶!
千村薜荔人遺矢⑷,萬戶蕭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⑸。
牛郎欲問瘟神事⑹,一樣悲歡逐逝波⑺。
其二
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⑻。
紅雨随心翻作浪⑼,青山着意化為橋。
天連五嶺銀鋤落⑽,地動三河鐵臂搖⑾。
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⑿。
注釋
⑴瘟神:古人迷信,謂人間瘟疫之散播有鬼神主宰。
⑵餘江縣:在江西省東北部。血吸蟲:一種白色線狀寄生蟲,寄生在釘螺體内,成蟲鑽進人的皮膚引發血吸蟲病。患病者起初時下痢,繼而食欲減退,精神萎弱,四體消瘦,逐漸削弱以至完全喪失勞動能力。病劇時、腹部膨大如鼓,俗稱鼓脹,進入晚期後肝硬化,死亡率很高。
⑶華佗:指東漢年至三國時期精通内、外、婦、兒各科的名醫,這裡泛指舊社會的醫生。
⑷薜荔(bì lì):亦稱木蓮、鬼饅頭。是一種蔓生的、多生長在牆壁上的野生藤本植物。這裡比喻村莊被薜荔等雜草覆蓋,一片荒蕪敗落的景象。遺矢:遺屎,指血吸蟲病後期人常腹瀉的症狀。化用《史記·廉頗蔺相如列傳》:“廉将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傾之,三遺矢矣。”
⑸“坐地”二句:毛澤東1965年10月25日緻周世钊的信中說:“坐地日行八萬裡,蔣竹如講得不對,是有數據的。地球直徑約一萬二千五百公裡,以圓周率三點一四一六乘之,得約四萬公裡,即八萬華裡。這是地球的自轉裡程。坐火車、輪船、汽車,要付代價,叫做旅行。坐地球,不付代價,日行八萬裡,問人這是旅行麼,答曰不是,我一動也沒有動。真是豈有此理!囿于習俗,迷信未除。完全的日常生活,許多人卻以為怪。巡天,即謂我們這個太陽系每日每時都在銀河系裡穿來穿去。銀河一河也,河則無限,‘一千’言其多而已。我們人類隻是‘巡’在一條河中,看則可以無數。”
⑹牛郎: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人物。
⑺逐逝波:追逐流光逝水,一去而不複返。
⑻舜堯:傳說中上古時期的聖人賢君。
⑼紅雨:落花缤紛的景象。語出李賀《将進酒》:“桃花亂落如紅雨。”
⑽五嶺:指五嶺山脈,泛指南方的大山。
⑾三河:原指黃河、淮河、洛河,此處泛指北方廣闊的原野。
⑿紙船明燭:民間習俗,送神送鬼時往往點燃蠟燭,燒化紙船等。
賞析
一個小小的血吸蟲的肆虐,深深刺痛了一顆偉大的心。一個殘暴的瘟君的複滅,大大激發了一份磅礴的情。
當毛澤東得知江西餘江縣消滅了為害極廣的的血吸蟲病時,作為共和國的締造者,一個時刻系念着人民的領袖,他激動不已,徹夜難眠,感慨和熱忱化作了這兩首七律,一個無産階級革命家的赤誠之心和愛國愛民之情,閃射出了燦爛的藝術光輝。
第一首
第一首詩寫瘟神猖獗,人民遭殃的悲慘景象,舊中國血吸蟲病長期流行,廣大農村凄涼蕭條,表達了對勞動人民命運的深切關懷和對舊社會的強烈憤恨。n“綠水青山枉自多”,中國南方青山綠水、風景秀麗,可一個小小的血吸蟲竟使大好河山蕭殺黯淡,根本不可能成為百姓的福地。舊中國社會腐敗、黑暗,即便華佗這樣的神醫也無法根治血吸蟲病這樣的頑症。
“千村薜荔人遺矢”,薜荔是一種蔓生的野草,指人居住的村落不見莊稼,到處雜草叢生。五代詩人譚用之《秋宿湘江遇雨》:“秋風萬裡芙蓉國,暮雨千家薜荔村。”“人遺矢”用廉頗故事寫出人體弱多病的狀态。“矢”同“屎”。《史記·廉頗蔺相如列傳》:“廉将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萬戶蕭疏鬼唱歌”,千家萬戶人丁稀少,隻有鬼在唱歌。李賀《秋來》詩雲:“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毛澤東從視覺和聽覺寫出血吸蟲病的流行之廣和為害之深,飽含着詩人對深重苦難下的勞動人民的深切同情,同時也是對黑暗的舊社會的強烈控訴。
“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由于蟲害長期肆虐,人們隻好坐在地球上,随着地球的公轉茫然地巡遊太空。毛澤東表現出一種非凡的時空意識,對人民的關切之情随着想象飛到天外,遨遊廣闊宇宙長河之中。然而,年年歲歲慘況依然,苦難依舊,人們到哪裡去尋求幫助他們解脫疾病、消滅瘟君的救星呢?
“牛郎欲問瘟神事”,在中國古代創造的衆多神裡,隻有牛郎織女是勞動者。作為是勞動人民的化身神,牛郎十分關注瘟神肆虐之“事”。“一樣悲歡逐逝波”,如何回答牛郎的發問呢?詩人的答詞是:一切悲歡離合都随着時光的流逝而成為過去了。這樣寫,人間天上渾然一體,極大地開拓了詩詞包容的時空領域和思想蘊含,寫出了舊中國帶給人民的災禍,那是天怒人怨,世所難容。
第二首
情緒熱烈、語調高亢,與第一首感情抑郁、語義哽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首聯“春風楊柳萬千條”二句即是一幅意氣飛揚的畫面。在經曆了冰封雪裹的嚴冬之後,新春大地萬物複蘇,一片欣欣向榮。如今的南方春天,千萬條楊柳随風飄拂,景象格外優美。孟子說“人皆可以為堯舜。”但在封建社會,這對于地位極其低下的民衆來說,隻不過是一種幻想。即使是那些認識到了“民可載舟,民可複舟”的明君聖主,也仍是站在曆史的對立面,把民衆當成負載自己功業的工具。集領袖與詩人與一身的毛澤東作為人民的兒子,站在曆史唯物主義的高度,認識到人民的力量及其創造曆史的作用,因而寫出了“六億神州盡舜堯”的詩句。這句詩,表達了毛澤東對人民群衆的期待與歌頌,也表達了毛澤東真正民主的人本思想。解放了的人民,确定了社會主人的地位,本質力量得到了淋漓的發揮,讓高山低頭,令河水讓路,将扼住人們命運的瘟神徹底消滅,這樣的人民是真正的神、真正的舜堯。詩人用一顆熱愛人民、服務人民的心,唱出了熱情澎湃的心聲,一掃封建君主蔑視人民群衆、封建文人輕視百姓的曆史唯心主義陳腐見解,表達了無産階級革命領袖對人民的關懷、推崇。
颔聯“紅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為橋”景物完全化為了情思,自然景物變得通人心、随人意,人與美麗的景色交融一體。暮春的落花飄入水中,随人的心意翻着錦浪,一座座青山相互連同,就象專為人們搭起的淩波之橋,整個中國呈現出一派興盛的氣象。此時的水和山,仍然是從前的“綠水青山”,可在舊時代,山河被瘟神糟蹋,雖多亦枉然。到了新時代,人人成為舜堯,山水也煥發青春,大地在日新月異地改變着面貌。
頸聯“天連五嶺銀鋤落,地動三河鐵臂搖”,歌頌了人民群衆改天換地的偉力。“五嶺”綿延在南方,“三河”奔騰于北國,這兩個地名,代表了整個中國。不論在祖國何處,皆是銀鋤齊揮、鐵臂同搖,人民群衆的淩雲之志,山河動容。詩人以高妙的藝術手腕,隻用兩句話就概括了當時社會主義建設的雄偉場面,令人歎服。同時,詩句中還滲透了詩人“力拔山兮”的偉岸精神和自力更生的進取意識。詩人“人定勝天”的思想,化成美妙的詩句,閃射出了動人心魄的魅力。
創作背景
全詩名為“送瘟神”,但第二首的前六句卻不見瘟神的影子,隻在尾聯點出“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這是為什麼呢?實際上,在前六句中,詩人對此已作了暗示。正是由于消滅了瘟神,人民才可以這麼揚眉吐氣,河山才這樣妖娆動人。可以想象,六億人民皆成舜堯,意氣風發,改天換地,完成了許多前人所不敢想象的事業,對付小小的血吸蟲當然不在話下,瘟神必然逃脫不了滅亡的下場。詩人稱瘟神為“瘟君”,實乃一種諷刺戲谑的口吻,充分顯示了人民的信心和力量,辛辣嘲笑瘟神(一切反動派)的無能和無奈。“照天燒”三字,是全詩的結穴,象征中國人民不僅能消滅血吸蟲病,同時也能改變“東亞病夫”和貧窮落後的形象,也能掃除一切大大小小的瘟神和一切害人蟲,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後世影響
毛澤東是具有革命浪漫主義氣質的詩人,《送瘟神》二首便是其革命浪漫主義的傑作之一。在詩中,詩人的内心世界随着神奇的想象、多變的畫面得到了多方面的展示。既有理想,又有現實;既有科學,又有神話;既有對舊時代人民苦難生活的歎息,又有為新時代人民壯舉的喝彩。情緻高昂,想象豐富。詩人的才情得到了極緻的展現,詩作的審美情趣也得到了極大的豐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