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西塞山懷古
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祖籍洛陽,唐代中晚期著名詩人,有“詩豪”之稱。曾任監察禦史,是王叔文政治改革集團的一員。
王濬(jùn):晉時的益州刺史。
益州:晉時的郡治,位于今成都市。
金陵王氣:金陵是當時吳國的都城。古人非常相信望氣之術,認為帝王所居住之地有“王氣”,即與帝王命運相關的祥瑞之氣。一旦國亡,王氣也會随之衰竭。《東觀漢記·光武帝紀》:“望氣者言,舂陵城中有喜氣,曰:‘美哉王氣,郁郁蔥蔥。’”
尋:古代的長度單位。
鐵鎖沉江底:當時的吳國人用鐵索來橫絕江面,以此阻攔晉國的船隊,而晉國人則用火來對抗,用火将鐵索熔化。
降幡出石頭:王濬當時從武昌順流而下直逼金陵,最終攻入石頭城,而吳主孫皓親自到營門外投降。降幡,投降時用的旗幟。
四海為家:即天下統一,四海歸為一家。《史記·高祖本紀》:“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
白話譯文
王濬的戰船從益州出發,東吳的王氣便黯然消逝。
千丈長的鐵鍊沉入江底,一片降旗挂在石頭城頭。
人生中多少次傷懷往事,山形依然不變靠着寒流。
從今以後天下歸為一同,蘆荻在舊壘上蕭蕭飄搖。
創作背景
這首詩是劉禹錫于唐穆宗長慶四年(824年)所作。是年,劉禹錫由夔州(治今重慶奉節)刺史調任和州(治今安徽和縣)刺史,在沿江東下赴任的途中,經西塞山時,觸景生情,撫今追昔,寫下了這首感歎曆史興亡的詩。
唐朝自安史之亂後,藩鎮割據比較嚴重。唐憲宗時期,唐朝曾經取得了幾次平定藩鎮割據戰争的勝利,國家又出現了比較統一的局面,不過這種景象隻是昙花一現,長慶元年(821年)至二年(822年)河北三鎮又恢複了割據局面。此詩即為作者結合當時形勢而作。
作品鑒賞
文學賞析
西塞山,在今湖北省黃石市東面的長江邊上。岚橫秋塞,山鎖洪流,形勢險峻。是六朝有名的軍事要塞。公元280年(西晉太康元年),晉武帝司馬炎命王濬率領以高大的戰船“樓船”組成的西晉水軍,順江而下,讨伐東吳。詩人便以這件史事為題,開頭寫“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便黯然消失。益州金陵,相距遙遙,一“下”即“收”,表明速度之快。兩字對舉就渲染出一方是勢如破竹,一方則是聞風喪膽,強弱懸殊,高下立判。第二聯便順勢而下,直寫戰事及其結果。東吳的亡國之君孫皓,憑借長江天險,并在江中暗置鐵錐,再加以千尋鐵鍊橫鎖江面,自以為是萬全之計,誰知王濬用大筏數十,沖走鐵錐,以火炬燒毀鐵鍊,結果順流鼓棹,徑造三山,直取金陵。“皓乃備亡國之禮,……造于壘門”(《晉書·王濬傳》)。第二聯就是形象地概括了這一段曆史。
詩的前四句,洗煉、緊湊,在對比之中寫出了雙方的強弱,進攻的路線,攻守的方式,戰争的結局。它隻用第一句詩寫西晉水軍出發,下面就單寫東吳:在戰争開始的反映,苦心經營的工事被毀,直到舉旗投降,步步緊逼,一氣直下。人們不僅看到了失敗者的形象,也看到了勝利者的那種摧枯拉朽的氣勢。可謂虛實相間,勝敗相形,巧于安排。
詩人在剪裁上頗具功力。他從衆多的史事中單選西晉滅吳一事,這是耐人尋味的,因為東吳是六朝的頭,它又有頗為“新穎”的防禦工事,竟然複滅了。照理後人應引以為鑒,其實不然。所以寫吳的滅亡,不僅揭示了當時吳王的昏聩無能,更表現了那些後來者的愚蠢,也反映了國家的統一是曆史的必然。其次,詩人寫晉吳之戰,重點是寫吳,而寫吳又着重點出那種虛妄的精神支柱“王氣”、天然的地形、千尋的鐵鍊,皆不足恃。這就從反面闡發了一個深刻的思想,那就是“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劉禹錫《金陵懷古》)。可見如此剪裁,就在于它能完滿地表現其主題思想。
清代屈複認為此詩第五句甚妙。不過應該指出,若是沒有前四句豐富的内容和深刻的思想,第五句是難以收到如此言簡意赅的效果。第六句“山形依舊枕寒流”,山形,指西塞山;寒流,指長江,“寒”字和結句的“秋”字相照應。詩到這裡才點到西塞山,但是前面所寫并沒有離題。因為西塞山之所以成為有名的軍事要塞,之所以在它的身邊演出過那些有聲有色載入史冊的“活劇”,就是以南北分裂、南朝政權存在為條件的。因此前面放眼六朝的興亡,正是為了從一個廣闊的曆史背景中引出西塞山,從而大大開拓了詩的境界。詩人不去描繪眼前西塞山如何奇偉竦峭,而是突出“依舊”二字,亦是頗有講究的。山川“依舊”,就更顯得人事之變化,六朝之短促,不僅如此,它還表現出一個“江山不管興亡恨,一任斜陽伴客愁”(包佶《再過金陵》)的意境。這些又從另一個角度對上一句的“傷”字作了補充。
第七句宕開一筆,直寫“今逢”之世,第八句說往日的軍事堡壘,如今已荒廢在一片秋風蘆荻之中。這殘破荒涼的遺迹,便是六朝複滅的見證,便是分裂失敗的象征,也是“今逢四海為家日”、江山一統的結果。懷古慨今,收束了全詩。全詩借古諷今,沉郁感傷,但繁簡得當,直點現實。
劉禹錫的這首詩,寓深刻的思想于縱橫開阖、酣暢流利的風調之中,詩人好像是在客觀地叙述往事,描繪古迹,其實并非如此,劉禹錫在這首詩中,把嘲弄的鋒芒指向在曆史上曾經占據一方、但終于複滅的統治者,這正是對重新擡頭的割據勢力的迎頭一擊。當然,“萬戶千門成野草,隻緣一曲《後庭花》”(劉禹錫《金陵五題·台城》),這個六朝複滅的教訓,對于當時驕侈腐敗的唐王朝來說,也是一面很好的鏡子。
名家點評
汪師韓《詩學纂聞》:“假使感古者取三國六代事,衍為長律,便使一句一事,包舉無遺,豈成體制?夢得之專詠晉事,尊題也。下接雲‘人事幾回傷往事’,若有上下千年,縱橫萬裡在其筆底者。山形枕水之情,不涉其境,不悉其妙。至于蘆荻蕭蕭,履清時而依故壘,含蘊正靡窮矣。所謂骊珠之得,或在于斯者欤?”
薛雪《一瓢詩話》:“似議非議,有論無論,筆着紙上,神來天際,氣魄法律,無不精到,洵是此老一生傑作,自然壓倒元、白。”
屈複《唐詩成法》:“前四句止就一事言,五以‘幾回’二字括過六代,繁簡得宜,此法甚妙。”
錢朝鼎《唐詩鼓吹箋注》:“劈将王濬下益州起,加‘樓船’二字,何等雄壯!随手接雲:‘金陵王氣黯然收’,下一‘收’字,何等慘潰!……看他前四句單寫吳主孫皓,五忽轉雲‘人世幾回傷往事’,直将六朝人物變遷,世代廢興俱收在七字中。六又接雲:‘山形依舊枕寒流’,何等高雅,何等自然!末将無限衰飒字樣寫當今四海為家,于極感慨中卻極壯麗,何等氣度,何等佳構!此真唐人懷古之絕唱也。”
《絸齋詩談》評此詩:“太平既久,向之霸業雄心消磨已淨。此方是懷古勝場。”
紀昀評此詩:“第六句一筆折到西塞山是為圓熟。”(方回《瀛奎律髓》紀評)
俞陛雲評此詩:“餘謂劉詩與崔颢《黃鶴樓》詩,異曲同工。崔詩從黃鶴仙人着想,前四句皆言仙人乘鶴事,一氣貫注;劉詩從西塞山鐵鎖橫江着想,前四句皆言王濬平吳事,亦一氣貫注,非但切定本題,且七律詩能前四句專詠一事,而勁氣直達者,在盛唐時,沈佺期《龍池篇》、李太白《鹦鹉篇》外,罕有能手。”(《詩境淺說》)
作者簡介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漢族,中國唐朝彭城(今徐州)人,祖籍洛陽,唐朝文學家,哲學家,自稱是漢中山靖王後裔,曾任監察禦史,是王叔文政治改革集團的一員。自言系出中山(治今河北定縣)。貞元間擢進士第,登博學宏辭科。授監察禦史。曾參加王叔文集團,反對宦官和藩鎮割據勢力,被貶朗州司馬,遷連州刺史。後以裴度力薦,任太子賓客,加檢校禮部尚書。世稱劉賓客。和柳宗元交誼甚深,人稱“劉柳”;又與白居易多所唱和,并稱“劉白”。其詩通俗清新,善用比興手法寄托政治内容。《竹枝詞》、《柳枝詞》和《插田歌》等組詩,富有民歌特色,為唐詩中别開生面之作。有《劉夢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