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念奴嬌過洞庭
洞庭⑴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⑵。玉界瓊⑶田三萬頃,着⑷我扁舟⑸一葉。素月⑹分輝,明河⑺共影,表裡⑻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⑼,孤光⑽自照,肝膽⑾皆冰雪。短發蕭騷⑿襟袖冷,穩泛滄⒀溟空闊。盡挹⒁西江⒂,細斟北鬥⒃,萬象⒄為賓客。扣舷獨嘯⒅,不知今夕何夕⒆。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1)洞庭:湖名,在湖南嶽陽西南。
(2)風色:風勢。
(3)瓊:美玉。
(4)着:附着。
(5)扁舟:小船。
(6)素月:潔白的月亮。
(7)明河:天河。明河一作“銀河”。
(8)表裡:裡裡外外。此處指天上月亮和銀河的光輝映入湖中,上下一片澄明。
(9)嶺表:嶺外,即五嶺以南的兩廣地區,作者此前為官廣西。嶺表一作“嶺海”。經年,經過一年。
(10)孤光:指月光。
(11)肝膽:一作“肝肺”。冰雪:比喻心地光明磊落像冰雪般純潔。
(12)蕭騷:稀疏。蕭騷一作“蕭疏”。襟袖冷:形容衣衫單薄。
(13)泛滄:青蒼色的水。
(14)挹(yì):舀。挹一作“吸”。
(15)西江:長江連通洞庭湖,中上遊在洞庭以西,故稱西江。
(16)北鬥:星座名。由七顆星排成像舀酒的鬥的形狀。
(17)萬象:萬物。
(18)扣:敲擊。扣一作“叩”。嘯:撮口作聲。嘯一作“笑”。
(19)不知今夕何夕:贊歎夜色美好,使人沉醉,竟忘掉一切(包括時間)。
白話譯文
洞庭湖與青草湖相連,浩瀚無垠,在這個中秋将至的時候,沒有一絲風過的痕迹。是玉的世界,還是瓊的原野?三萬頃明鏡般的湖水,載着我一葉細小的扁舟。皎潔的明月和燦爛的銀河,在這浩瀚的玉鏡中映出她們的芳姿,水面上下一片明亮澄澈。體會着萬物的空明,卻不知如何道出,與君分享。
感懷這一輪孤光自照的明月啊,多少年徘徊于嶺海之間,胸襟仍像冰雪一樣透明。而此刻的我,正披着蕭瑟幽冷的須發和衣袂,平靜的泛舟在這廣闊浩淼的蒼溟之中。讓我捧盡西江清澈的江水,細細的斟在北鬥星做成的酒勺中,請天地萬象統統來做我的賓客,我盡情的拍打着我的船舷,獨自的放聲高歌啊,怎能記得此時是何年。
創作背景
人們比較熟悉辛棄疾與蘇轼之間的繼承和發展關系,但卻較少有人注意張孝祥在蘇、辛之間所起到的過渡性作用。張孝祥實際上是南宋豪放詞派重要的奠基人之一。這首《念奴嬌》就是廣泛傳誦的張孝祥的代表作。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張孝祥因受政敵讒害而被免職。他從桂林北歸,途經洞庭湖,即景生情,寫下這首詞。
作品鑒賞
文學賞析
這首中秋詞是作者泛舟洞庭湖時即景抒懷之作。開篇直說地點與時間,然後寫湖面、小舟、月亮、銀河。此時作者想起嶺南一年的官宦生涯,感到自己無所作為而有所愧疚。而且想到人生苦短不免心酸,不過由于自己堅持正道,又使他稍感安慰。他要用北鬥做酒勺,舀盡長江做酒漿痛飲。全詞格調昂奮,一波三折。
“洞庭春草”指的是洞庭湖加上與之相連的春草湖,點出地點,題目是《過洞庭》,詞一開頭就緊扣題目。“近中秋”點出時間,秋天天高氣爽,“月到中秋分外明”,秋月對于生活在農業社會與大自然息息相關的古代文人來說,當是别有意味。“風色”二字值得注意,風有風向、強弱,從來沒有聽說過風有色彩,其實張孝祥用“風色”是有所本的,李白《廬山謠》“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裡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說的是黃雲萬裡改變了風的色彩;張孝祥的“更無一點風色”說的是洞庭青草湖上,萬裡無雲,水波不興,不僅沒有風,而且連風的影子都沒有,這種表達方式富有新意,增添了一分詩意。
“玉界瓊田”形容的是秋月下浩浩湯湯、一碧萬頃的湖水。“界”又作“鑒”,玉界也好,玉鑒也好,美玉般的瓊田也好,都是以玉比喻湖水清澈透明之美,“萬頃”則極言湖面之廣,如此良辰美景,駕一葉扁舟遊其中,該是多麼惬意,這是一;點出了過洞庭的方式,進一層緊扣題目,這是二。
緊承“更無一點風色”,從秋月寫到秋水。素月分輝是說皎潔的月亮把自己的光輝分給了湖水。水裡的銀河是天上銀河的倒影,它們有着同輝的形象。“素月”、“明河”兩個意象點出了天空的特征,“分輝”、“共影”則寫出了秋水長天一色的美景,盡管隻有八個字,卻具體而生動的顯示了詩人的才華。
“表裡俱澄澈”是這首詞主旨所在,它包含了兩層意思,一層是寫秋月秋水之美,美在哪裡,美在澄澈。澄是水清,澈也是水清,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沒有一絲一毫渾濁,沒有一絲一毫污染,這樣的清澈明亮,有如非人間的琉璃世界;另一層是說三萬頃湖上扁舟上的我,也有如秋月,有如秋水,我就是一個光明磊落,坦坦蕩蕩,言行一緻,表裡如一的男子漢、大丈夫。所以表裡俱澄澈不僅是寫景,而且也是寫人,寫自己品格之美。杜甫詩有“心迹喜雙清”,行迹是表、心靈是裡,“心迹喜雙清”是杜甫的夫子自道;“表裡俱澄澈”則是張孝祥的夫子自道。中國文史館館長袁行霈認為,“表裡俱澄澈”“心迹喜雙清”可以集成一副對聯,而且給人提供了一個為人處世的準則,此言良是。
屈原《離騷》“紛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寫出了屈子自己内美與外美的統一。張孝祥則進一步寫外在世界與内在世界澄澈的相會與相合。則是一種天人合一的會合,這一會合的美妙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是人生最高、最美、最富有詩意的高峰體驗,因此詩人用“怡然心會,妙處難于君說”作為上片的結語、同時巧妙的引出了下阕。上阕寫景,下阕則從回顧嶺表一年寫起,抒發感情。
嶺表指五嶺之外,即今之廣西一帶。《宋史》本傳載張孝祥于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年)知靜江府兼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次年因讒落職,由桂林北歸,途徑嶽陽,故有《過洞庭》之作。“應”,因也,杜甫詩“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是說名難道以文章而著,官因老病而休。此處的“應”語氣相當肯定。詩人由洞庭湖的澄澈,想起自己在嶺表一年因被讒而免職的經曆,感慨系之矣。
蘇轼《西江月》:“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張孝祥用了“孤光”這一典故源于此。“孤光自照”,一方面指月亮在天宇中,隻能自我孤獨地照耀着;另一方面想起自己的嶺表一年,不被人所理解,同時詩人也無需别人理解,隻能與孤月作伴,引清冷的月光相照。冰雪的特點是潔白晶瑩,南朝詩人江總有“淨心抱冰雪”之句,所以“肝膽皆冰雪”之句,唐王昌齡有“一片冰心在玉壺”之句,所以“肝膽皆冰雪”,實際上是說,盡管自己被免職,但自己是光明磊落、心地純潔、肝膽照人的;另一層意思是說,我問心無愧,話語中有憤慨、有失望、有自我安慰,但主要還夾雜着自豪、感情真摯而又複雜。
“短發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這是從嶺表經年回複到當下,“襟袖”則是以部分代全體,月夜清冷,衣服單薄,涼意頓生,更重要的是官場人情冷暖,不免有蕭條冷落之感。盡管如此,自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如今我正泛舟于橫無際涯的洞庭湖上,不就是證明凡此種種,體現了詩人的鮮明個性。
“盡挹西江,細斟北鬥,萬象為賓客。”這是全詞的高潮所在,也是詩人感情的高潮所在。《景德傳燈錄》卷八記馬祖語曰:“侍女一口挹盡西江水”,此處界禅宗話語,表明自己的心胸開闊。北鬥星是由七顆星組成的星座,像舀酒的長把勺,《詩經·小雅·大東》:“維北有鬥,不可挹酒漿”,而屈原《九歌·東君》則反其意而用之,“援北鬥兮酌桂漿”。詩人作主人,請萬象(天地萬物)作客人,舀盡西去長江的水,用北鬥七星作酒器,低斟淺酌的招待天地萬物,這是何等氣勢,一個被讒免官的人,如此自信,如此心胸,真有李白當年“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向之”,或“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大無畏的浪漫主義精神。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蘇轼《前赤壁賦》有“扣舷而歌之”之語,張孝祥則是敲擊船沿、仰天長嘯,抒發出自己的滿腔豪情。受蘇轼《念奴嬌·中秋》:“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影像,張孝祥以“不知今夕何夕”作結,從秋月秋水回歸自我,扣舷是動作,獨嘯是聲音,從空間上說是由洞庭之大到一己之小;從時間上說是由今夕之初泛到穩泛;從心理上說是由知到不知,通過對照,說明詩人已忘情這月白無風之夜,忘情于與大自然交融之中。
此詞意象鮮明,意境深邃,結構嚴謹,想象瑰麗,真正做到了“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觀天外雲舒雲卷”,是首表現浩然正氣的絕妙好詞。
名家點評
“飄飄有淩雲之氣,覺東坡《水調》猶有塵心”(王闿運《湘绮樓詞選》)。
作者介紹
張孝祥(1132年-1170年),字安國,别号于湖居士,漢族,曆陽烏江(今安徽省和縣)人,生于明州鄞縣(今浙江甯波)。南宋著名詞人,書法家。父親張祁,任直秘閣、淮南轉運判官。少年時阖家遷居蕪湖(今安徽省蕪湖市)。1154年(紹興二十四年)廷試,高宗(趙構)親擢為進士第一。授承事郎,簽書鎮東軍節度判官。由于上書為嶽飛辯冤,為當時權相秦桧所忌,誣陷其父張祁有反謀,并将其父下獄。次年秦桧死,授秘書省正字。曆任秘書郎,著作郎,集英殿修撰,中書舍人等職。1163年,張浚出兵北伐,被任為建康留守。此外還出任過撫州,平江,靜江,潭州等地的地方長官。1169年(乾道五年),以顯谟閣直學士緻仕。是年夏于蕪湖病死,葬南京江浦老山。年三十八歲。有《于湖居士文集》、《于湖詞》傳世。《全宋詞》輯錄其233首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