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閑情賦(并序)
初,張衡作《定情賦》1,蔡邕作《靜情賦》2,檢逸辭而宗澹泊3,始則蕩以思慮4,而終歸閑正5。将以抑流宕之邪心6,諒有助于諷谏7。綴文之士8,奕代繼作9,并因觸類10。廣其辭義11。餘園闾多暇12,複染翰為之13。雖文妙不足14。庶不謬作者之意乎15?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16;表傾城之豔色,期有德于傳聞17。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争芬18;淡柔情于俗内,負雅志于高雲19。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20。同一盡于百年,何歡寡而愁殷21!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22。送纖指之餘好,攘皓袖之缤紛23。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24。
曲調将半,景落西軒25。悲商叩林,白雲依山26。仰睇天路,俯促鳴弦27。神儀妩媚,舉止詳妍28。激清音以感餘,願接膝以交言29。欲自往以結誓,懼冒禮之為諐30,待鳳鳥以緻辭,恐他人之我先31。意惶惑而靡甯,魂須臾而九遷32。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33;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34。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35;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36。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鬓于頹肩37;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38。願在眉而為黛,随瞻視以閑揚39;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于華妝40。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于三秋41;悲文茵之代禦,方經年而見求42。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43;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于床前44。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45。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于兩楹46;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47。願在竹而為扇,含凄飙于柔握48;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49。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50;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辍音51。
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52。擁勞情而罔訴,步容與于南林53。栖木蘭之遺露,翳青松之餘陰54。傥行行之有觌,交欣懼于中襟55。竟寂寞而無見,獨悁想以空尋56。
斂輕裾以複路,瞻夕陽而流歎57。步徙倚以忘趣,色慘慘而矜顔58。葉燮燮以去條,氣凄凄而就寒59。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于雲端60。鳥凄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61。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欲殚62。思宵夢以從之,神飄颻而不安63。若憑舟之失棹,譬緣崖而無攀64。
于時畢昴盈軒,北風凄凄65。恫恫不寐,衆念徘徊66。起攝帶以伺晨,繁霜粲于素階67。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遠以清哀68。始妙密以閑和,終寥亮而藏摧69。意夫人之在茲,托行雲以送懷70。行雲逝而無語,時奄冉而就過71。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帶河72。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于歸波73。尤《蔓草》之為會,誦《邵南》之餘歌74。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于八遐75。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張衡:字平子。東漢文學家、科學家。所作《定情賦》殘文見于《藝文類聚》卷十八。
蔡邕(yōng):字伯喈。東漢文學家、書法家。所作《靜情賦》已失傳。
檢:檢束,收斂。逸辭:熱情奔放的言辭。這裡指放蕩之語。宗:本,以……為宗。澹泊:恬淡寡欲。
蕩:放縱。思慮:指構思、想象。
閑正:猶“閑雅”,從容大方。
抑:遏止,壓制。流宕(dàng):放蕩。
諒:料想。諷谏:委婉勸谏。
綴(zhuì)文:作文。綴,連綴。
奕(yì)代:累世,屢代。繼作:何孟春注:“賦情始楚宋玉,漢司馬相如、平子、伯喈繼之為《定》、《靜》之辭。而魏則陳琳、阮璃作《止欲賦》,王粲作《閑邪賦》,應玩作《正情賦》,曹植作《靜思賦》,晉張華作《永懷賦》,此靖節所謂‘奕世繼作,并因觸類,廣其辭義’者也。”(《陶靖節集》卷五)
觸類:觸及同類事情而有感動。
廣其辭義:在文辭和内容上都加以擴展和發揮。
園闾:指田舍。闾,裡巷的大門。
染翰:用毛筆蘸墨。為之:寫這篇賦。
文妙:文彩,才華。
庶:庶凡,即大概、希望之意。謬:違背。
夫:發語詞,無意義。瓌(guī)逸:仙姿出衆的樣子。瑰:奇偉、珍貴。逸:超邁。令:美好,美妙。曠世:世所未有。秀群:超群出衆。
表:外表,外貌。傾城:一城之人皆為之傾倒。形容女子容貌極美。《漢書·孝武李夫人傳》:“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期:希望,追求。有德于傳聞:将美好的品德傳揚。
佩:佩戴。鳴玉:古人佩戴在身上的玉飾,行走時相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故謂之”鳴玉”。齊:并列,等量(與前文“佩”互文)。
淡:輕視,看不起。俗内:世俗之内。負:懷抱,具有。雅志:高雅脫俗之志。
晨曦:早晨的陽光。易夕:容易遲暮。長勤:長期愁苦,充滿憂勞。《楚辭·遠遊》:“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
同一:同樣,相同。盡:生命終止。百年:指一生。殷:多。
褰(qiān):揭起,拉開。朱帷:紅色的幔帳。泛:這裡是彈奏的意思。清瑟:清越的瑟聲。瑟,撥弦樂器、形似古琴、通常有二十五弦。
送:舒放。纖指:柔細的手指。餘好:美妙不盡。指瑟聲袅袅不絕。攘(ráng):将。曹植《美女篇》:“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缤紛:指衣袖飄動的樣子,美态紛呈。
瞬(shùn):目光轉動。流眄(miǎn):轉動眼睛;斜視的樣子。含言笑而不分:似笑非笑,難以分辨清。意謂總是面帶微笑。宋玉《神女賦》:“含然若其不分兮。”
景:日光。張載《七哀》詩:“朱光馳北陸,浮景忽西沈。”軒:窗。
悲商:悲涼的秋風之聲。商,為五音之一。古人以徵、角、商、羽配四季。《禮記·月令》:“孟秋之月,其音商。”叩林:吹動林木。
睇(dì):斜視,流盼。天路:天空。《三國志·魏志·陳思王植傳》注:“植常為瑟調歌辭曰:‘自謂終天路,忽焉下沈淵。”《晉書·束晰傳》:“徒屈蟠于坎井,眄天路而不遊。”府促:低頭急彈。
神儀:神情儀态。妩媚:姿态美好可愛。詳妍:安詳美妙。
激:激發,指彈奏。接膝:促膝,挨近而坐。交言:交談。
結誓:訂立相愛的誓約。冒禮:冒犯禮法。諐(qiān):同“愆”,過錯。
緻辭:說媒。我先:先于我。傳說帝喾高辛氏用鳳凰為媒,傳送禮物,娶得簡狄。屈原《離騷》:“鳳凰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惶惑:疑懼。《漢書·王嘉傳》:“道路讙(喧)嘩,群臣惶惑。”靡(mǐ)甯:不甯,不安。須臾:片刻,頃刻之間。九遷:屢變。九,表示多。
華首:美麗的頭面。餘芳:散發出的芳香。
羅襟:羅衣,絲綢制的衣服。宵離:是說夜間脫掉羅衣。未央:未盡,指秋夜長。
裳(cháng):下身的衣服,即裙。《詩經·邶風·綠衣》:“綠衣黃裳。”毛傳:“上曰衣,下曰裳。”帶:裙帶。窈(yiǎo)窕(tiǎo):美好的樣子。纖身:苗條的身材。這裡指細腰。
嗟:感歎。溫涼:冷暖。異氣:不同的氣節、氣候。脫故:脫去舊衣。服新:換上新衣。服,穿。
澤:膏澤,指發膏。玄鬓:黑發。頹肩:垂削的雙肩。古代女子雙肩以削為美。曹植《洛神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屢沐:經常洗發。枯煎:枯幹。
黛(dài):青黑色的顔料。古代女子用以畫眉。閑揚:安閑地揚起。
尚鮮:講究鮮豔。取毀:被毀。指被遮掩或抹掉。華妝:華豔的梳妝。
莞(guān):植物名,俗名水蔥、席子草。亦指蕪草編的席。《詩經·小雅·斯幹》:“下蕪上簟,乃安斯寝。”弱:柔弱。三秋:秋季。秋季三個月,故稱。
文茵(yīn):原指車裡的虎皮坐墊。《詩經·秦風·小戎》:“文茵暢毅。”這裡是指有花紋的皮褥。代禦:代用,取代。禦:用。經年:經過一年。見求:被需求,即被用。
履(lǚ):鞋。附:依附。素足:白腳。周旋:轉動,移動。
行止:行走與停息。有節:有一定的節度限制。委棄:抛棄,棄置。
不同:不同在,不在一起,即分開。
玉容:如玉的容顔。形容貌美。陸機《拟古詩》:“玉容誰能顧,傾城在一彈。”《古詩十九首》之十二:“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楹(yíng):廳堂前部的柱子。這裡指放燈燭之處。
扶桑:傳說是太陽升起的地方,這裡指太陽。舒光:舒展光輝,放出光芒。奄:忽然。景:同“影”,指燭影。藏明:指燭光被熄滅。
凄飙(biāo):涼風。柔握:握于柔手之中。
晨零:早晨降落。顧:顧念,想。緬邈:遙遠。
桐:落葉喬木,本質輕疏,老則紋理細密,古時做琴瑟多取此木。
辍(chuò):中斷,停止。
考:考慮,思量。違:違背心願。契契:愁苦的樣子。逯本作“契闊”,諸本皆作“契契”。《詩經·小雅·大東》:“契契寤歎,哀我憚人。”
擁:懷抱,充滿。勞:憂愁。《詩經·邶風·燕燕》:“實勞我心。”罔訴:無處訴說。罔,無。容與:徘徊的樣子。
栖:居住,停留。木蘭:植物名。屈原《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遺露:垂露,殘露。翳(yì):障蔽,遮蓋。
傥(tāng):同“倘”,推測之間,倘若。行行:徘徊的樣子。觌(dì):見,相見。交:交互,交織。欣懼:欣喜和懼怕。中襟:内心。
悁(yuān):憂愁。《詩經·陳風·澤陂》:“寤寐無為,中心悁悁。”
斂:收斂,提起。裾(jū):衣服的前襟。複路:按原路往回走。流歎:歎息不止。
徙倚:猶徘徊,流連不去。《楚辭·哀時命》:“然隐憫而不達兮。獨徙倚而彷徉。”趣:同“趨”,前行。慘慘:暗淡無光的樣子。表示心中憂慮。《詩經·小雅·正月》:“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虛。”矜(jīn)顔:臉色寒冷莊重。
燮(xiè)燮:落葉聲。去條:離開枝條。凄凄:寒涼的樣子。《詩經·鄭風·風雨》:“風雨凄凄。”就:接近,靠近。
日負影:太陽帶着它的光影。偕沒:一同隐沒、消失。媚景:明媚可愛的光影。
凄聲:哀傷的鳴叫聲。索偶:尋找伴侶。
悼:哀傷。當年:正當年,指壯年。晚暮:遲暮。屈原《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殚(dān):盡。
宵夢:夜夢。之:指美女。飄飖(yáo):飄蕩恍惚的樣子。
憑舟:乘船。棹(zhào):劃船用具。緣:攀緣。無攀:沒有可供抓、登之物向上爬。
畢、昴(mǎo):二星宿名。這裡代指群星。盈:滿。軒:窗戶。
恫(jiōng)恫:猶“耿耿”,形容心中不能甯靜。衆念徘徊:謂各種念頭萦繞心中。
攝帶:束帶,指穿衣。伺晨:等待天亮。素階:白色的台階。
笛流遠:笛聲悠揚,傳得很遠。清哀:清揚哀婉。
妙密:美妙而細膩。閑和:閑雅平和。寥亮:同“嘹亮”,形容聲音清越高遠。向秀《思舊賦序》:“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藏摧:同“摧藏”,極度悲傷。《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未至二三裡,摧藏馬悲哀。”
意:料想,猜度之詞。夫(fú)人:那個人。指所思慕的女子。在茲:在此。托行雲以送懷:寄托行雲以傳送思慕的情懷。《楚辭·九章·思美人》:“願寄言于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将。”
奄冉:猶在苒。形容時光逐漸推移。就:随即。
勤思:苦思。勤,愁苦。《楚辭·七谏·自悲》:“居愁勤其誰告兮!”阻山:為山所阻隔。帶河:逯本作“滞河”,諸本皆作“帶”。帶河:河如長帶,擋住去路。
祛(qū)累:消除憂累。寄弱志于歸波:把雜念會之東流。弱志:懦弱之情,指雜念。歸波:歸向東海的水流。
尤:責怪,埋怨。《蔓草》:指《詩經·鄭風》中的《野有蔓草》篇。《詩序》說,此詩寫“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焉”,男女偶遇田野而私下相會。在封建社會,這種行為被看成是不合禮儀的。《邵南》:指《詩經》中《召南》一組詩,為十五國風之一。《詩大序》說:“《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其中對男女愛情的描寫,被認為是符合封建禮教的。餘歌:即遺侍。
坦萬慮:表露複雜多端的情思。存誠:保持真誠之心。憩(qì):休息,停止。遙情:指馳騁放蕩的思緒。八遐:猶八荒。八方極遠之地。
白話譯文
早先張衡寫作《定情賦》,蔡邕寫作《靜情賦》,都是摒棄華麗的辭藻、崇尚恬淡澹泊的心境,文章之初将功名場裡的思慮發散開來,末了則歸總到自制中正的心緒。這樣來抑制流于歪邪或墜于低鄙的不正當的心念,想來也有助于諷喻時弊、勸谏君主。綴字成文的雅士們,代代承繼他們的傳統寫作這種文賦并将之發揚,又往往從某些相似點推而之廣言及其他,把原來的辭義推廣到更開闊的境地。平日閑居裡巷深園,多有閑暇,于是也重提筆墨,作此情賦;雖然文采可能不比前人精妙,大約也并不緻歪曲作文章者的本意。
她的綽約風姿多麼瑰麗飄逸,而與衆不同、秀麗絕倫。她的美貌可謂傾城傾國、絕豔殊色,她的美德的傳聞又令人心生向往。隻有叮當作響的玉佩才比得上她的純潔,隻有高潔的幽蘭才能與她一較芬芳。于是我将一片柔情淡化在了俗世裡,将高雅的情志寄于浮雲。悲歎着時光易逝晨曦又到了遲暮,如何不讓人深深感慨人生艱勤;同樣将在百年後逝去的那時終止,為何人生中歡欣如此難得而愁緒卻是時時不斷!那時她撩起大紅帏帳居中正坐,撥泛古琴而為之欣欣,纖長的手指在琴上拂出佳音,雪白的手腕上下作舞使我目為之迷。顧盼之際美目中秋波流動,時而微笑言語而不分散奏樂的心神。
樂曲正奏到一半,紅日緩緩向西廂那邊沉。略作悲傷的商宮的樂聲在林中久久回蕩,山際雲氣缭繞白煙袅袅。她時而仰面望天,時而又低頭催動手裡的弦作急促的樂聲,神情那麼風采妩媚,舉止又那麼安詳柔美。她奏出的清越樂聲使我心動,渴望與她接膝而坐作傾心的交談。想要親自前往與她結下山盟海誓,卻怕唐突失禮受之譴責,要倩青鳥使遞送我的信辭,又怕被别人搶在前面。心下如此惶惑,一瞬間神魂已經不知轉了多少回。
願化作她上衣的領襟呵,承受她姣美的面容上發出的香馨,可惜羅緞的襟衫到晚上便要從她身上脫去,長夜黯暗中隻怨秋夜漫漫天光還未發白!願化作她外衣上的衣帶呵,束住她的纖細腰身,可歎天氣冷熱不同,變化之際又要脫去舊衣帶而換上新的!願化作她發上的油澤呵,滋潤她烏黑的發鬓在削肩旁披散下來,可憐佳人每每沐浴,便要在沸水中經受苦煎!願作她秀眉上的黛妝呵,随她遠望近看而逸采張揚,可悲脂粉隻有新描初畫才好,卸妝之時便毀于烏有!願作她卧榻上的蔺席呵,使她的柔弱軀體安弱于三秋時節,可恨天一寒涼便要用繡錦代替蔺席,一長年後才能再被取用!願作絲線成為她足上的素履呵,随纖纖秀足四處遍行,可歎進退行止都有節度,睡卧之時時隻能被棄置在床前!願在白天成為她的影子呵,跟随她的身形到處遊走,可憐到多蔭的大樹下便消失不見,一時情境又自不同!願在黑夜成為燭光呵,映照她的玉容在堂前梁下煥發光彩,可歎平旦日出大展天光,登時便要火滅燭熄隐藏光明!願化為竹枝而作成她手中的扇子呵,在她的盈盈之握中扇出微微涼風,可是白露之後早晚幽涼便用不到扇子,隻能遙遙望佳人的襟袖興歎!願化身成為桐木呵,做成她膝上的撫琴,可歎一旦歡樂盡而哀愁生,終将把我推到一邊而止了靡靡樂音!
推詳我的願望都不能如意,徒然一廂情願地用心良苦。為情所困的心情卻無人傾訴,緩緩踱到南面的樹林。在尚帶露汁的木蘭邊略作栖息,在蒼蒼青松的遮蔽下感受涼蔭。若是在這裡與心儀的人對面相觑,驚喜與惶恐将如何在心中交集?而樹林裡空寞寂寥一無所見,隻能獨自郁悶地念想而空自追尋。
回到原路上整理衣裾,擡頭已見夕陽西下,不由發出一聲歎息。一路走走停停流連忘返,林中景色凄凄慘慘。身邊葉子不住離枝簌簌而下,林中氣象凄凄戚戚。紅日帶着它的最後一絲影子沒入了地平,明月已在雲端作出另一幅美景。宿鳥凄聲鳴叫着獨自歸來,求偶的獸隻還沒有回還。在遲暮的年紀憑吊當年,深深慨歎眼前的美好光景頃刻就會終結。回想夜來夢中的情景想要再入夢境,又思緒萬千不能定心,如同泛舟的人失落了船槳,又似登山者無處攀緣。
此刻,畢昴二宿的星光将軒内照得透亮,室外北風大作聲音凄厲,神智愈加清醒再也不能入眠,所有的念想都在腦海裡回旋。于是起身穿衣束帶等待天明,屋前石階上的重重冷霜晶瑩泛光。司晨的雞也還斂着雙翅栖息而未曾打鳴,笛聲清嘹憂郁的聲音往遠處蕩揚。起初節奏細密而悠閑平和,最終寂寥清亮中又含了頹敗的聲音。在這樣的光景裡思念佳人,請天上的行雲來寄托我的心懷。行雲很快流過不語,光陰也如此荏苒而過。徒然殷殷思念着獨自體味悲心,終是山阻腳步河滞行。迎風而立,希望清風能掃去我的憂慮疲累,将那柔弱的情思付之退潮的流水。譴責《鄭風·蔓草》中那樣的私會,吟誦《詩經·召南》留下的合乎正道的長歌餘風。還是将萬千雜慮坦然釋懷,隻存下本真的赤心,讓心情在遙闊的八荒空遐外休憩流連。
創作背景
這篇賦作的寫作時間,一說是陶淵明年輕時的作品,一說大約完成于作者任職或歸隐期間。據袁行霈考證《閑情賦》是陶淵明十九歲時所作,而郭維森、包景誠《陶淵明年譜》認為作于晉太元十六年(391年)陶淵明二十七歲時。
還有一種說法:陶淵明辭州主薄不受後,在家閑居了六七年。閑居的第二年,即晉太元十九年(394年),陶淵明三十歲時,他的妻子去世,續娶翟氏。翟氏是一個賢良女子,據《南史》本傳說:“其妻翟氏,志趣亦同,能安苦節,夫耕于前,妻鋤于後。”大約在詩人喪妻、再娶這一段時間内他寫了《閑情賦》。
作品鑒賞
整體賞析
《閑情賦》正文可分六節。第一節極盡誇飾之能事描寫美人之容貌與品行:“夫何飄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豔色,期有德于傳聞。”容貌舉世無雙,德行也遠近聞名,“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負雅志于高雲。”既有冰清玉潔的氣質,又有深谷蘭花的芬芳,情懷超世出俗,志趣高尚入雲。這與其說是寫美人,不如說是在自我表白。這位美人就是作者理想的外化,是作者心志、情懷的投射與再造。屈原《離騷》中說:“紛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顯然是陶作的樣闆,隻不過屈原是自贊自憐,而陶淵明含蓄地用自己的理想塑造出一位美人而已。“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于百年,何歡寡而愁殷!”美好時光易逝,人生旅途艱辛,百年之後都将同歸塵土,何必郁郁于心!這是在勸慰美人,也是在勸慰自己。“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纖指之餘好,攘皓神之缤紛。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進一步狀寫美人的情态。
第二節寫詩人對美人欲親近又顧慮重重的複雜心情。“曲調将半,景落西軒。悲商叩林,白雲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鳴弦。神儀妩媚,舉止詳妍。”一系列四字句,短促頓挫,使我們仿佛看到一個平素持重淡泊的男子,此時面對儀态萬方的絕代佳人,心髒在急劇跳動。“激清音以感餘,願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結誓,慎冒禮為□。待鳳鳥以緻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甯,魂須臾而九遷。”有心無膽,猶豫彷徨,正是陶淵明性格的寫照。心煩意亂不得安甯,魂不守舍,須臾之間幾番往返,末二句極得戀愛中人心之真态,令人好笑又感動。
第三節是全賦的高潮,一反作者樸素淡遠的風格,熾熱無比。“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霄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雲鬓于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随瞻視以閑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于華妝。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于三秋;悲文茵之代禦,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于床前。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于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天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之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辍音。”十願連翩,一氣呵成,要化己身為美人衣之領,腰之帶,發之膏澤,眉之黛墨,身下之席,腳上之鞋,随身之影,照顔之燭,手中之扇,膝上之琴,隻為了親近美人,陪伴美人。一連串拟物手法的運用,構思奇特,想象豐富。十種物事,寄托同一個美好心願,十番轉折,十種設想的結果,表達同一種擔憂,尤為襯出心願的強烈。
空懷十願,無以表白,作者情緒漸漸變得低沉。“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擁勞情而罔讷,步容與于南林。栖木蘭之遺露,翳輕松之餘陰。倘行行之有觌,交欣懼于中襟。竟寂寞而無見,獨悄想以空尋!”抒情主人公過分消極,僅僅停留于心願,不敢付諸行動,很有無故尋愁覓恨的味道。憑空設想出一個情人,本就隻是為了抒發心中那份郁郁不得志的情緒,本就隻是枉自嗟怨,不會有什麼結果也不求有什麼結果。
第五節詩人由美人乏不可求回複到自己平生志願之不得遂上來。“斂輕裾以複路,瞻夕陽而流歎;步徒倚以忘趣,色慘凄而矜顔。葉燮燮以去條,氣凄凄而就寒;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于雲端。鳥凄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欲殚。思宵夢以從之,神飄瓢而不安;若憑舟之失悼,譬緣崖而無攀。”這裡夢中情人已退居次席,作者開始比較直接地表現自己不知路在何方的迷惘,一事無成而時光易逝的惆怅。坐卧不安,神魂飄遊,是為了那始終追求不到的夢中情人一般美好而又缥缈的理想。
賦之末節,詩人經過一夜輾轉苦思,終于在無計可施中放棄了追求,也平複了煩燥不安的情緒。“于是畢昴盈軒,北風凄凄。久久不寐,衆念徘徊。”四字句的再次夾入,表明情感的再度轉折。起攝帶以伺晨,繁霜粲于素階;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運以清哀,始妙密以閑和,終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茲,托行雲以送懷;行雲逝而無語,時奄冉而就過。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帶河;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于歸波。尤《蔓草》之為會,誦《邵南》之馀歌;但萬慮以存誠,憩遙情于八遐。”詩人極力使自己認為沒有希望,萬種相思隻是徒然自尋煩惱,以讓自己完全放棄努力也放棄心願,讓他胸中的郁悶與夢幻付諸清風流水。發乎情而止乎禮,浮想聯翩的白日夢終究沒有什麼意義,詩人要摒除各種雜念,保持一片純心。
通觀全賦,總體來講作者的情調是低沉、消極的,即是“十願”,也把那股火一般的情感深深壓抑,以悲觀的情緒來淡化。末幾節更是将其消解至無,詩人之心仍然回複為一汪死水。
這篇賦結構新穎,想象豐富,辭句清麗,靈活地運用了比興手法,其中的十願表現出極大的創造性,蕩除了漢賦那種着意鋪排、堆砌辭藻、典故、用語生澀的積弊,清新自然,因此被人們久誦不衰。
名家點評
蕭統:“白璧微瑕,唯在《閑情》一賦。”(《陶淵明集序》)
蘇轼:“好色而不淫,合乎風騷之旨。”
陳沆:“晉無文,唯淵明《閑情》一賦而已。”(《詩比興箋》)
魯迅:“此賦愛情自由的大膽,《文選》不收陶潛此賦掩去了他也是一個既取民間《子夜歌》意,而又拒以聖道的遇士。”(《且介亭雜文二集》)
逯欽立:“賦作于彭澤緻仕之後,以追求愛情的失敗表達政治理想的幻滅。”
作者簡介
陶淵明(365~427),晉宋時期詩人、辭賦家、散文家。一名潛,字元亮,私谥靖節。晉宋之際浔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東晉名臣陶侃曾孫。少貧病,有高尚之志,博學善屬文。晉孝武帝太元末,曾任江州祭酒,因不堪吏職,自免歸。晉安帝隆安中,任荊州刺史桓玄屬吏,以母喪歸。及桓玄篡位,入劉裕(即宋武帝)幕府,任鎮軍參軍,轉江州刺史劉敬宣參軍。又任彭澤令,在官八十餘日,棄官回鄉,退居田園,無複仕進之意。宋文帝時卒,友人私谥曰靖節先生。事迹見《晉書》《宋書》《南史》等本傳。其人被稱為“隐逸詩人之宗”,開創了田園詩一體。其詩風質樸、平淡,語言精練而出之以自然,具有較高的藝術成就,從唐代開始受到推崇,甚至被當作是“為詩之根本準則”。傳世作品共有詩125首,文12篇,後人編為《陶淵明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