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文
《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
陳亮
話殺渾閑說。不成教、齊民也解,為伊為葛。樽酒相逢成二老,卻憶去年風雪。新著了、幾莖華發。百世尋人猶接踵,歎隻今兩地三人月。寫舊恨,向誰瑟。男兒何用傷離别。況古來、幾番際會,風從雲合。千裡情親長晤對,妙體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樓鬥絕。天下适安耕且老,看買犁賣劍平家鐵。壯士淚,肺肝裂。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1.賀新郎:後人創調,又名《金縷曲》、《乳燕飛》、《貂裘換酒》。傳作以《東坡樂府》所收為最早,惟句豆平仄,與諸家頗多不合。因以《稼軒長短句》為準。一百十六字,前後片各六仄韻。大抵用入聲部韻者較激壯,用上、去聲部韻者較凄郁,貴能各适物宜耳。
2.辛幼安:辛棄疾,字幼安,淳熙十五年(1188年)末,辛寄《賀新郎·把酒長亭說》與陳亮,因作此詞相和。
3.和見懷韻:酬和(你)懷想(我而寫的詞作的)原韻。
4.憑誰說:向誰訴說。
5.神奇臭腐:《莊子·知北遊》:“所美者為神奇,所惡者為臭腐。臭腐複化為神奇,神奇複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言天下之事變化甚多。
6.夏裘冬葛:《淮南子·精神訓》:“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無用于己。”箑(shà):扇。本指冬日穿葛衣、用扇子,夏日寄裘皮,是與時不宜。此喻世事颠倒。
7.猶未燥,當時生發:陳亮《中興論》雲:“南渡已久,中原父老,日以殂謝,生長于戎,豈知有我!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太武以為我自生發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複失之。”生發,即胎毛。生發未燥即胎毛未幹,指嬰兒時。
8.二十五弦:用烏孫公主、王昭君和番事,指宋金議和。《史記·封禅書》:“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應上片末句之“漢宮瑟”。烏孫公主與王昭君之和親,均以琵琶曲表哀怨,故此處之瑟實指琵琶。
9.月:以月喻地。
10.樹猶如此:《世說新語·言語》:“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演然流淚。”《皮樹蔓·枯樹賦》作“樹猶如此”。
11.妍皮癡骨:《晉書·慕容超載記》:“超自以諸父在東,恐為姚氏所錄,乃陽(佯)狂行乞。秦人賤之,惟姚紹見而異焉,勸興拘以爵位。召見與語,超深自晦匿,興大鄙之,謂紹曰:‘諺雲:妍皮不裹癡骨。妄語耳!’由是得去來無禁。”此處指己才不為人識,遭鄙棄而被埋沒。妍皮,謂俊美的外貌:癡骨,指愚笨的内心。
12.伯牙弦絕:《呂氏春秋·本味》載,伯牙鼓琴,鐘子期聽之,知其志在太山、流水,鐘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複鼓琴。此處是将辛棄疾引為知音。
13.九轉:《抱樸子·金丹》:“一轉之丹,服之三年得仙;二轉之丹,服之二年得仙;’……九轉之丹,服之三日得仙。”
白話譯文
年華老去我能向誰訴說?看了多少世事變幻,是非颠倒!那時留在中原的父老,活到今天的已所剩無幾,年青人已不知複仇雪恥。如今在世的,當年都是乳臭未幹的嬰兒!宋金議和有着多少的悔恨,世間哪有南北政權平分土地的道理。胡女弄樂,琵琶聲聲悲。
樹也已經長得這麼大了,怎堪離别。隻有你(辛棄疾),與我有許多相同的見解。我們天各一方,但隻要雙方不變初衷,則無須多問挂念。希望不會缺少知音。煉丹一旦成功,就要牢牢拾取,點鐵成金。龍虎丹煉就,就可功成迸裂而出。
創作背景
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陳亮約朱熹在贛閩交界處的紫溪與辛棄疾會面。陳亮先由浙江東陽到江西上饒,訪問了罷官閑居帶湖的辛棄疾。恰好收到陳亮索詞的書信,辛棄疾便将《賀新郎》錄寄。陳亮的這首“老去憑誰說”,就是答辛棄疾那首《賀新郎》原韻的。
文學賞析
陳亮在作詞中善于用典使事,這使他的作品能在有限的篇幅裡大大增加内容。他運用曆史典故,不同于其他詞作者,有其獨特的方法,那就是不拘限于原來的曆史故事,而是取其一個側面,死事活用,以襯托自己想要表達的思想感情。因此,讀他的詞,必須反複揣摩,才能領略其深刻的涵義。這首詞就是這樣。
詞的上片主旨在于議論天下大事。首句“老去憑誰說”,寫知音難覓,而年已老大,不惟壯志莫酬,甚至連找一個可以暢談天下大事的同伴都不容易。詞人借此一句,引出以下的全部思想和感慨。他先言世事颠倒變化,雪仇複土無望,令人痛憤;下片則重叙友誼,二人雖已老大,但從來都是志同道合的,今後還要互相鼓勵,堅持共同主張,奮鬥到底。
上片先借《莊子·知北遊》中“臭腐複化為神奇,神奇複化為臭腐”和《淮南子》所說的“冬日之葛”、“夏日之裘”來指說世事的不斷反複變化,并且,越變越颠倒錯亂,越變對國家越不利,人們日漸喪失了收複失地的希望。控訴了南宋朝廷的是非不分。朝廷數十年偏居江南,不圖恢複,對人們心理有極大的麻痹作用。經曆過“靖康之變”的老一輩先後謝世,後輩人卻從“生發未燥”的嬰孩時期就習慣于南北分立的現狀,并視此為固然,他們勢必早已形成了“無仇可雪”的錯誤認識,從而徹底喪失了民族自尊心和戰鬥力。
這才是令人憂慮的問題。上片最後四句,重申中原被占,版圖半入于金之恨。詞以“二十五弦”之瑟,兼寓分破與悲恨兩重意思。《史記·封禅書》記:“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一如圓月平分,使缺其半,同是一大恨事。末再以“胡婦弄,漢宮瑟”,承上“二十五弦”,補出“多少恨”的一個例證。漢、胡代指宋、金。而說漢宮瑟為胡婦所弄,又借以指說汴京破後禮器文物被金人掠取一空的悲劇。
《宋史·欽宗本紀》記載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人擄徽、欽二帝及皇後、太子北歸,宮中貴重器物圖書并捆載以去,其中就有“大樂、教坊樂器”一項。隻提“胡婦弄,漢宮瑟”,就具體可感而又即小見大地寫出故都淪亡的悲痛,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的憤慨自在其中,同時對南宋朝廷屢次向金人屈躬卑膝,恢複大業坐失良機的現實,也就有所揭露、鞭撻。讀到這裡,再回頭去看“老去憑誰說”一句,益感詞人一腔憂憤,滿腹牢騷,都是由此而發的。
下片轉入抒情。所抒之情正與上片所論之事相一緻。詞人深情地抒寫了他與辛棄疾建立在改變南宋屈辱現實這一共同理想基礎上的真摯友誼。過片一句“樹猶如此堪重别”,典出《世說新語·言語》。東晉桓溫北征時,見當年移種之柳已大十圍,歎息道:“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堪重别”即“豈堪重别”,陳、辛上饒一别,實成永訣,六年之後,即紹熙四年(1127年),陳亮就病逝了。
雖然他當時無法預料這點,但相見之難,卻在意料之中。這一句并非突如其來,而是上承“老去憑誰說”自然引出的。下句“隻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又正是對豈“堪重别”原因的解釋,也與詞首“老去”一句遙相呼應。這句正面肯定隻有辛棄疾才是最能理解他的唯一知己。據辛詞《虞美人》題下小序記,此次陳亮别後,棄疾曾追趕到鹭鹚林,因雪深路滑無法前進,才悻悻而歸。“行矣置之無足問”一句,就是針對這件事寬慰這個遠方友人的,也是回答對方情深意切的相思。句後綴以“誰換妍皮癡骨”,意為自己執着于抗金大業,盡管人們以“妍皮癡骨”相看待,終不想去改變它了。
“妍皮癡骨”出自《晉書·慕容超載記》。諺雲‘妍皮不裹癡骨’,妄語耳。”諺語原意本謂:儀表堂堂者,其内心必不愚蠢。姚興以為慕容超雖貌似聰隽,而實則胸無智略,便說諺語并不正确,對慕容超的行動也不限制。詞人借此來說明,即使世人都說他們是“妍皮裹癡骨”,遭到誤解和鄙視,他們的志向也永不會變。
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友情乃愈可貴,所以就自然地發而為“但莫使伯牙弦絕”的祝願,将兩人的友情跟抗金的共同志向聯系到一起,使這種感情升華到聖潔的地步。然後,話題一轉,寫出“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隻是尋常鐵”。以“九轉丹砂”與辛棄疾共勉,希望能經得起鍛煉,使“尋常鐵”煉成“精金”,為國家幹一番事業。這兩句至理名言,實際說的還是救國之道。
全文中詞人“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的精神十分令人感動。其中,詞人信手拈來曆代相傳的煉丹術中所謂經過九轉煉成的丹砂可以點鐵成金的說法,表達出盡管尋常的鐵也要煉成精金的恒心,比喻隻要堅定信心,永不松懈,抓住一切時機,則救國大業必能成功。最後,再借龍虎丹煉成而迸裂出鼎之狀,以“龍共虎,應聲裂”這铿锵有力的六個字,刻畫勝利時刻必将到來的不可阻止之勢。至此,全詞方戛然而止。這最後幾句乃是作者與其友人的共勉之辭,也是他們的共同心願。
作者
陳亮(1143~1194)南宋思想家、文學家。字同甫,原名汝能,後改名陳亮,号龍川,人稱龍川先生。婺州永康(今屬浙江)人。婺州以解頭薦,“因上《中興五論》,奏入不報。”孝宗淳熙五年(1179年)詣阙上書論國事。後曾兩次被誣入獄。光宗紹熙四年(1193年)策進士,擢為第一,授建康軍節度判官廳公事,未到任而卒。着有《龍川文集》、《龍川詞》。存詞70餘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