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風入松·麓翁園堂宴客
吳文英 〔宋代〕
一番疏雨洗芙蓉。玉冷佩丁東。辘轳聽帶秋聲轉,早涼生、傍井梧桐。歡宴良宵好月,佳人修竹清風。
臨池飛閣乍青紅。移酒小垂虹。貞元供奉梨園曲,稱十香、深蘸瓊鐘。醉夢孤雲曉色,笙歌一派秋空。
創作背景
史宅之淳祐四年(1244年)知紹興府時,吳文英入其幕中。淳祐六年史氏赴阙轉朝官,吳文英随幕杭京。這首詞寫于淳祐七年(1247年)行括田,怨嗟滿道,不孚時議時。
注釋譯文
譯文
夏天過去,秋涼已生,雨打荷池,洗淨一池豔紅。聽着單調乏味的辘轳聲,看着井台四周鋪滿了枯黃的梧桐葉,不禁哀歎秋已深。麓翁之宴既是歡宴,又逢良辰美景,在皎潔的月光下,清風習習,園中修竹搖曳,堂内佳人起舞,呈現出一幅富貴夜宴圖。
高閣臨近水邊,客人可以邊飲酒邊觀望在月色朦胧中隐約顯現在荷池中的紅花綠葉。然而園堂宴飲還不能盡興,所以大家又攜酒至園中的“小垂虹”橋上,再次自在暢飲。宴席中自有樂工們為大家彈奏升平盛世中流行的樂曲,并且還拿出來醇酒斟滿在玉杯中招待客人。我受到主人如此盛情款待,當然是高興得樂而忘返了。所以不覺沉醉入夢,好夢至曉,并且夢中似乎還覺得自己飄飄然地身處在一派笙歌聲中。
注釋
風入松:詞牌名,古琴曲,又名“風入松慢”“松風慢”“遠山橫”“銷夏”。以晏幾道《風入松·柳陰庭院杏梢牆》為正體,雙調七十四字,前後段各六句、四平韻。此為雙調七十六字,前後段各六句、四平韻的變體。
麓(lù)翁:即史宅之,号雲麓,為兩朝宰相史彌遠之子,與吳文英為同鄉。淳祐八年(1248年) 以簽樞密院事領财計,建議括浙西園田,一路騷動,怨嗟沸騰。據夏承焘《夢窗詞集後箋》:“夢窗酬贈各詞,或在其括田之前耶。”史在括田之前,甯波府志稱其:“著異聞錄,寓規彌遠,避勢遠嫌,退處月湖。”前後判若二人。
芙蓉:即荷花。
“玉冷”句:用李商隐詩意。李商隐《今月二日不自量度辄以詩一首四十韻幹渎尊嚴》:“鮑壺冰皎潔,王佩玉丁東。”原注:“摯虞《決疑要注》曰:漢末絕無玉佩,侍中王粲識舊佩,始複作之。今玉佩受法粲也,故雲。”
王佩:王粲識辨複制的玉佩,故稱王佩。
丁東:象聲詞。
辘轳:井上汲水的起重裝置。
梧桐:一本無“梧”字。《夢梁錄》卷四“七月”條:“立秋日,太史局委官吏于禁廷内,以梧桐葉植于殿下,俟交立秋時,太史官穿秉奏曰:‘秋來’。其時梧葉應聲飛落一二片,以寓報秋意。”古人常以“井梧”“桐葉知秋”表達秋之來臨。
佳人修竹:化用杜甫詩意。杜甫《佳人》:“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佳人:喻指賓客。
修竹清風:喻賓客清雅、溫熙、倜傥的風儀。
臨池:臨近水邊。
青紅:指建築物之油漆彩飾。
垂虹:彩橋。
貞元:唐德宗年号。
供奉:官名。唐代藝術造詣高深的藝術家,為皇帝服務者,後成為有一技之長的藝術家的通稱。梨園:唐玄宗時培養伶人的處所。後稱戲班為梨園,稱戲劇演員為梨園弟子。
十香、深蘸:指十指蘸酒、彈琴。由《猗覺寮雜記》:“酒斟滿,捧觞,必蘸指甲”化出。“深蘸”暗指“指甲”,又化用杜牧《後池泛舟送王十》:“為君蘸甲十分飲,應見離心一倍多”造出“十香”一詞,表明十指彈琴。
作品鑒賞
這首詞寫史宅之家園景色與宴飲情況。詞的上片以詞人的哀愁悲秋襯托麓翁的歡宴,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從雨打荷花着筆,使全詞籠罩在秋聲秋韻之中,在“梨園”“笙歌”之外,另拓一藝術空間;下片贊頌主人好客,盛情招飲的情景。拈出“臨池飛閣”扣緊題中之“園堂”,足見構思之精到綿密。全詞浪漫主義色彩濃厚,構思巧妙,生動再現了一番雨打池荷的精彩情景,令人不忍釋卷。
詞的上阙“一番疏雨洗芙蓉”二韻,描寫史家園中景物:池塘上的荷花,在稀疏的秋雨洗滌下,顯得晶瑩光豔,那秋雨灑在荷花荷葉上,猶如玉佩丁冬作響。一開章就将秋雨秋荷寫得有聲有色,富有一種清新剔透的美感。“疏雨”“冷” 字,暗寫了秋雨。“玉”寫白荷皎潔晶瑩。“辘轳聽帶秋聲轉”三韻,即桐葉知秋意。雖是點“秋”字,但以有形有聲之語出之。“辘轳帶秋聲”言聲響,“辘轳轉”有形象,“早涼生、傍井梧桐”從感覺入手,一個抽象的“秋”字,寫得有聽覺、視覺、感覺,以通感的手法表達,頗有新意。“歡宴”兩句,點題。十二字共分六層意思,全以一“歡”字領起。“歡宴良宵好月”一句,扣題“宴客”,宴客是秋夜,明月朗照之際。“佳人修竹清風”化用杜甫詩句以贊美主人具有高潔的品格。時史宅之首倡括田之議,一應天下沙田、圍田圩、沒官田等并行撥隸本所,名“田事所”,一路騷動,怨嗟沸騰。(見俞文豹《吹劍錄外集》)詞中贊其高潔,有阿谀之嫌。
詞的下阙,從“歡宴”展開筆墨。過片“臨池飛閣乍青紅”二韻,寫宴飲之處,在湖邊彩繪的飛閣中,後又泛舟飲酒過彩虹橋。寫宴會地點園堂周圍的景色,此是贊揚主人的好客豪爽之情。“貞元供奉梨園曲”一韻,寫宴飲之樂:由技藝高超的琴師、歌女們彈奏音樂。“瓊鐘”形容音樂的旋律美妙動聽。最後“醉夢孤雲曉色,笙歌一派秋空”二句,以寫景叙事作結。言歌聲樂聲響徹雲霄,人人酣醉盡興,宴飲達旦。“曉色”與“好月”呼應,寫出時間推移。“笙歌”與“梨園曲”呼應,“醉夢”與“歡宴”呼應,“秋空”與“秋聲”呼應,可謂首尾圓合,針密線連。
此詞在章法上,上片寫園中之景,歇拍“歡宴”扣題“宴客”,下片皆從此二字展開,作到“脈絡井井。”(清馮煦《蒿庵論詞》)此詞不足之處,有的地方用僻典,造詞近晦欠暢達,如“貞元供奉梨園曲,稱十香、深蘸瓊鐘”,其本意是說有技藝高超的女藝人演奏了美妙的音樂。但化用衆多僻典,在用僻典時又有幾番轉義,自然被人指為“其失在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宋沈義父《樂府指迷》。
名家點評
浙江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吳蓓:“歡宴”二句入“宴”題,用男女歡會事作喻,夢窗慣常手法。“佳人”喻指賓客。“修竹清風”喻賓客清雅、溫熙、倜傥的風儀。“稱十香”二句表面寫美人侑觞,實承上片“佳人”之喻寫“朝士”們(賓客)觥籌交錯的情景。(《吳夢窗研究》)
作者簡介
吳文英(約1200~1260),字君特,号夢窗,晚年又号覺翁,四明(今浙江甯波)人。原出翁姓,後出嗣吳氏。與賈似道友善。有《夢窗詞集》一部,存詞三百四十餘首,分四卷本與一卷本。其詞作數量豐沃,風格雅緻,多酬答、傷時與憶悼之作,号“詞中李商隐”。而後世品評卻甚有争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