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簡介
該書是世界上第一部廣泛系統地探索和記載岩溶地貌的地理學巨著。
作者徐霞客自22歲開始出遊,以三十多年時間,東渡普陀,北曆燕翼,南涉閩粵,西北直攀太華之巅,西南遠達雲貴邊陲,足迹及于當時十四省,開創了我國地理學上實地考察自然,系統地觀察、描述自然的新方向。
《徐霞客遊記》,以日記體詳細記錄了徐霞客畢生大部分行迹所至、觀察所得。既是科學著作,也是一部名副其實的文學遊記,同時也是曆史實錄,其旅遊之專、行程之長、篇幅之巨和内容之豐富是無與倫比的,被譽為“世間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
作品原文
徐霞客傳
徐霞客者,名弘祖,江陰梧塍裡人也。高祖經,與唐寅同舉,除名。寅嘗以倪雲林畫卷償博進三千,手迹猶在其家。霞客生裡社,奇情郁然,玄對山水,力耕奉母。踐更繇役,蹙蹙如籠鳥之觸隅,每思飏去。
年三十,母遣之出遊。每歲三時出遊,秋冬觐省,以為常。東南佳山水,如東西洞庭、陽羨、京口、金陵、吳興、武林、浙西徑山、天目、浙東五洩、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迦,皆幾案衣帶間物耳。有再三至,有數至,無僅一至者。
其行也,從一奴或一僧、一仗、一襆被,不治裝,不裹糧;能忍饑數日,能遇食即飽,能徒步走數百裡,淩絕壁,冒叢箐,扳援下上,懸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黃犢;
以崟巖這床席,以溪澗為飲沐,以山魅、木客、王孫、貜父為伴侶,儚儚粥粥,口不能道;時與之論山經,辨水脈,搜讨形勝,則劃然心開。
居平未嘗鞶帨為古文辭,行遊約數百裡,就破壁枯樹,燃松拾穗,走筆為記,如甲乙之簿,如丹青之畫,雖才筆之士,無以加也。
遊台、宕還,過陳木叔小寒山,木叔問:“曾造雁山絕頂否?”霞客唯唯。質明已失其所在,十日而返。曰:“吾取間道,扪蘿上龍湫,三十裡,有宕焉,雁所家也。扳絕磴上十數裡,正德間白雲、雲外兩僧團瓢尚在。
複上二十馀裡,其颠罡風逼人,有麋鹿數百群,圍繞而宿。三宿而始下。”其與人争奇逐勝,欲賭身命,皆此類也。已而遊黃山、白嶽、九華、匡廬;入閩。
登武夷,泛九鯉湖;入楚,谒玄嶽;北遊齊、魯、燕、冀、嵩、雒;上華山,下青柯枰,心動趣歸,則其母正屬疾,齧指相望也。
母喪服阕,益放志遠遊。訪黃石齋于閩,窮閩山之勝,皆非閩人所知。登羅浮,谒曹溪,歸而追及石齋于雲陽。
往複萬裡,如步武耳。繇終南背走峨眉,從野人采藥,栖宿巖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眉,屬奢酋阻兵,乃返。
隻身戴釜,訪恒山于塞外,盡曆九邊厄塞。歸,過餘山中,劇談四遊四極,九州九府,經緯分合,曆曆如指掌。
謂昔人志星官輿地,多承襲傅會;江河二經,山川兩戒,自紀載來,多囿于中國一隅。欲為昆侖海外之遊,窮流沙而後返。
小舟如葉,大雨淋濕,要之登陸,不肯,曰:“譬如澗泉暴注,撞擊肩背,良足快耳!”
丙子九月,辭家西邁。僧靜聞願登雞足禮迦葉,請從焉。遇盜于湘江,靜聞被創病死,函其骨,負之以行。
泛洞庭,上衡嶽,窮七十二峰。再登峨眉,北抵岷山,極于松潘。又南過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曬經諸山。複尋金沙江,極于犛牛徼外。由金沙南泛瀾滄,由瀾滄北尋盤江,大約在西南諸夷境,而貴竹、滇南之觀亦幾盡矣。
過麗江,憩點蒼、雞足。瘗靜聞骨于迦葉道場,從宿願也。
由雞足而西,出玉門關數千裡,至昆侖山,窮星宿海,去中夏三萬四千三百裡。
登半山,風吹衣欲堕,望見方外黃金寶塔。又數千裡,至西番,參大寶法王。
鳴沙以外,鹹稱胡國,如迷盧、阿耨諸名,由旬不能悉。
《西域志》稱沙河阻遠,望人馬積骨為标識,鬼魅熱風,無得免者,玄奘法師受諸磨折,具載本傳。霞客信宿往返,如适莽蒼。還至峨眉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樹虬根以歸。
并以《溯江紀源》一篇寓餘,言《禹貢》岷山導江,乃氾濫中國之始,非發源也。中國入河之水為省五,入江之水為省十一,計其吐納,江倍于河,按其發源,河自昆侖之北,江亦自昆侖之南,非江源短而河源長也。
又辨三龍大勢,北龍夾河之北,南龍抱江之南,中龍中界之,特短;北龍隻南向半支入中國,惟南龍磅薄半宇内,其脈亦發于昆侖,與金沙江相并南出,環滇池以達五嶺。
龍長則源脈亦長,江之所以大于河也。其書數萬言,皆訂補桑《經》郦《注》及漢、宋諸儒疏解《禹貢》所未及,餘撮其大略如此。
霞客還滇南,足不良行,修《雞足山志》,三月而畢。
麗江木太守偫糇糧,具筍輿以歸。病甚,語問疾者曰:“張骞鑿空,未睹昆侖;唐玄奘、元耶律楚材銜人主之命,乃得西遊。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屦,窮河沙,上昆侖,曆西域,題名絕國,與三人而為四,死不恨矣。
”餘之識霞客也,因漳人劉履丁。履丁為餘言:“霞客西歸,氣息支綴,聞石齋下诏獄,遣其長子間關往視,三月而反,具述石齋頌系狀,據床浩歎,不食而卒。”其為人若此。
梧下先生曰:“昔柳公權記三峰事,有王玄沖者,訪南坡僧義海,約登蓮花峰,某日屆山趾,計五千仞為一旬之程,既上,煹煙為信”。海如期宿桃林,平曉,嶽色清明,伫立數息,有白煙一道起三峰之頂。
歸二旬而玄沖至,取玉井蓮落葉數瓣,及池邊鐵船寸許遺海,負笈而去。玄沖初至,海渭之曰:“茲山削成,自非馭風憑雲,無有去理。”玄沖曰:“賢人勿謂天不可登,但慮無其志爾。”
霞客不欲以張骞諸人自命,以玄沖拟之,并為三清之奇士,殆庶幾乎?霞客紀遊之書,高可隐幾。餘屬其從兄仲昭雠勘而豔情之,當為古今遊記之最。霞客死時年五十有六。西遊歸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陰之馬灣。亦履丁雲。
注釋譯文
注釋
博進:賭博所輸的錢。《漢書·陳遵傳》:“官尊祿厚,可以償博進矣。”顔師古注:“進者,會禮之财也,謂博所賭也。”
玄:默。
踐更:受錢代人服徭役。
三時:指春、夏、秋三季。
懸度绠汲:以懸索度山谷,攀繩登山,如绠之汲水。
木客:傳說中的山中怪獸,形體似人,爪長如鳥,巢于高樹。王孫:猴子的别稱,貜(jué決)父:馬猴。
儚(méng萌)儚:昏昧的樣子。粥(yù玉)粥:謙卑的樣子。
鞶帨(pánshuì盤稅):大帶與佩巾,比喻華麗的藻飾。揚雄《法言·寡見》:“今之學者,非獨為之華藻也,又從而繡其鞶帨。”故以鞶帨為雕章鑿句。
陳木叔:陳函輝,原名炜,字木叔。崇祯(明思宗年号,1628—1644)進士,授靖江知縣,明亡後從魯王航海,已而相失。入雲峰山,作絕命詞十章,投水死。小寒山:陳函輝所居之地,其自号小寒山子。
正德:明武宗年号(1506—1521)。團瓢:圓形草屋。
白嶽:山名,在安徽休甯縣西四十裡。九華:安徽九華山。匡廬:即廬山。
九鯉湖:在福建仙遊縣東北,相傳有何姓兄弟九人煉丹于此,後各騎一鯉仙去,故稱。
玄嶽:武當山之别名。
青柯坪:在華山谷口内約十公裡處。
齧指:《搜神記》載:曾子從仲尼在楚萬裡而心動,辭歸問母,母曰:“思爾齧指。”後用以表達母親對兒子的渴念。
黃石齋:黃道明,明福建漳浦人。天啟(明熹宗年号,1621—1627)進士,崇祯時官至少詹事,南明弘光朝任禮部尚書,後于福建擁立唐王,拜武英殿大學士,戰敗被捊至南京,不屈死。
奢酋:奢崇明。本苗族,世居四川永甯,為宣撫司。明嘉宗時募川兵援遼,崇明等遂反,進圍成都,國号大梁,後由朱燮元平定其亂。
九邊:明代北方的九處要鎮,即包括遼東、宣府、大同、延綏、甯夏、甘肅、薊州、山西、固原。
四遊:《太平禦覽》卷三六引緯書《尚書考靈異(曜)》:“地有四遊,冬至地上,北而西三萬裡;夏至地下,南至東複三萬裡;春秋分,則其中矣。”四極:四方極遠之地。
《爾雅·釋地》:“東至于泰遠,西至于邠國,南至于濮鉛,北至于祝栗,謂之四極。”按泰遠至祝栗皆為古代傳說中極遠處國名。九州:《爾雅·釋地》列舉冀、豫、雍、荊、揚、兖、徐、幽、營等州為九州。
九州州名,《尚書·禹貢》、《周禮·夏官·職方氏》、《呂氏春秋·有覽始》、《漢書·地理志》與《爾雅·釋地》各書說法不一。
後用以泛指中國。九府:謂九方的寶藏和特産。《爾雅·釋地》列舉東方、東南、南方、西南、西方、西北、北方、東北及中央出産之美者,是為九府。
星官:星宿天象的總稱,指天文。輿地:地理。
江河二經:長江、黃河兩條幹流。
徐霞客《溯江紀源》:“江、河為南北二經流,以其特達于海也。”
兩戒:唐代一行和尚提出的我國地理現象特征。北戒相當于今青海、陝北、山西、河北、遼甯一線;南戒相當于四川、陝南、河南、湖北、湖南、江西、福建一線。
丙子:1636年(崇祯九年)。
雞足:山名,在雲南賓川西北。迦葉:摩诃迦葉,華言飲光勝尊。本事外道,後歸佛教,釋迦死後,傳正法眼藏,為佛教長老。嘗持僧伽梨衣人雞足山。
黎、雅:黎州(今四川漢源)、雅州(今四川雅安)。
瓦屋:山名,在四川榮經縣東南。曬經:山名,在四川越西縣東北,山有廣口,相傳唐玄奘曾曬經于此,故名。
犛牛徼外:出産犛牛的邊遠地區。
盤江:有南盤江、北盤江,均發源于雲南沾益。徐霞客着有《盤江考》。
貴竹:即貴築,縣名,其地今入貴陽市。
點蒼:山名,一名大理山,在今雲南大理白族自治州中部。
星宿海:在青海省鄂陵湖以西,為黃河源散流地面而形成的淺湖群,羅列如星,故名。
西番:即西藏。大寶法王:元世祖尊西藏喇嘛教薩迦派首領八思巴為大寶法王,明代因之。
迷盧、阿耨:皆西域國名。
由旬:梵語裡程單位,約當軍行一日的行程,或言四十裡,或言三十裡,或言十六裡,因山川不同緻行裡不等。
信宿:再宿。莽蒼:空曠貌,此指郊野。語出《莊子·逍遙遊》:“适莽蒼者三餐而返,腹猶果然。”
龍:舊時指山形地勢逶迤曲折似龍,故謂山脈曰龍。三龍之說,見徐霞客《溯江紀源》。
桑《經》:相傳《水經》為漢代桑欽所撰,故稱。郦《注》:指郦道元所作《水經注》。木太守:明雲南麗江府知府。洪武十六年,以木德為知府。木德從征有功,子孫世襲此職。偫(zhì志)儲備。糇(hou猴)糧:幹糧。
張骞:漢武帝時人,封博望侯,首先為漢溝通西域諸國。鑿空:開通道路。
耶律楚材:字晉卿,遼皇族,初仕金,後為元重臣,曾随元太祖出征西域。
劉履丁:字漁仲,明末以諸生應辟召,擢郁林州知州。
支綴:勉強支持連綴其氣息。
間關:展轉跋涉。
頌(róng容)系:有罪入獄而不加刑具。頌,同“容”,謂寬容。
梧下先生:作者自稱。
柳公權:字誠懸,唐著名書法家。三峰:指蓮花峰、落雁峰、朝陽峰。其記王玄沖登蓮花峰事,見《小說舊聞記》,載涵芬樓本《說郛》卷四九。又見于唐皇甫枚《三水小牍》,文字大同小異。
桃林:桃林坪,在華山谷口以南五裡。
玉井蓮:韓愈《古意》:“太華峰頭玉井蓮,開花十丈藕如船。”《華山記》:“山頂有池,生千葉蓮花。”
三清:道家以為人天兩界之外,别有三清,即玉清、太清、上清,為神仙居住之地。
庚辰:1640年(明崇祯十三年)。
辛巳:1641年(崇祯十四年)。陳函輝《徐霞客墓志銘》:“霞客生于萬曆丙戌(十四年,1586),卒于崇祯辛巳,年五十有六,以壬午(崇祯十五年,1642)春三月初九日,蔔葬于馬灣之新阡。
譯文
徐霞客名弘祖,是江陰梧塍裡人。
高祖徐經和唐寅一同應鄉試中舉人,後一起因考試作弊而被取消資格。唐寅曾經用倪雲林的畫卷償還賭博所輸掉的三千錢财,真迹還在他家裡。
徐霞客生在鄉裡,卻奇情充沛,十分喜歡山水,種田侍奉老母親,出錢請人代替服勞役,好像籠子裡的鳥一樣,窘迫不得舒展,容易觸到邊沿,經常想着飛走。
30歲的時候,母親讓他出遊。每年的夏、春、秋三季出遊,秋冬天冷的時候,拜望長輩,把這當作常例。
東南地區美麗的山水,像東西洞庭、陽羨、京口、金陵、吳興、武林,浙西的徑山、天目,浙東的五洩、四明、天台、雁岩、東海落迦等山,都是他十分熟悉的地方。有去過兩三次的,有去過多次的,沒有隻去過一次的。
他出行,隻帶着一個奴仆,有時是一個僧人;一根拐杖,一件包袱。
不刻意整束行裝,不包裹食物;能忍受饑餓幾天不吃飯,能遇到什麼食物就吃什麼食物,并能吃飽,能徒步跑幾百裡。
攀登陡峭的山壁,踏過叢生的竹林,上下攀援,空中橫渡山谷,像拿繩索打水一樣。敏捷得如同猿猴,強健得如同黃牛。
把高峻的山岩當作床席,用山中的溪水飲食沐浴,把山魅、木客、猴子、大猿當作伴侶。
昏昧柔弱的樣子,好像不怎麼會說話;可一旦和他讨論辨析山水的脈絡,搜尋探讨各地的形勝,就突然變得能言善辯起來。
平常也未曾寫過華麗的文章,但出遊到幾百裡的地方,卻能靠着破壁枯樹,點燃松枝幹穗,拿筆快速地記錄,(寫出的東西)好像是記得清清楚楚的賬目,好像是高手畫的美麗圖域,即使是很會寫文章的人也沒法超過他。
遊覽天台山、雁蕩山回來,拜訪陳木叔在臨海的住處。
陳木叔問他:“到過雁蕩山的最高峰嗎?”徐霞客不敢肯定地回答。
天剛亮,他人已經不見了。十天以後回來了,說“我從小道,手拉藤條登上了大小龍湫,走了三十裡,看到一個坑窪,是大雁住的地方。攀登陡峭的山路,走了十多裡,發現正德年間白雲、雲外兩位高僧的圓形草屋還在。
又上行二十多裡,山頂勁風逼人,有好多麋鹿圍繞着我住下。
住了三宿而才開始下山。”他和人争奇鬥勝,以身家性命相賭,都是這類情況。不久遊覽了黃山、白嶽、九華山、廬山;到了福建,爬了武夷山,泛舟九鯉湖;到了湖北,拜谒了武當山;向北遊覽了齊魯、燕冀、嵩山洛水;登上了華山,下山經過青柯坪,心中驚動想着回家,回家後發現他母親正生着大病,咬着手指盼望着他呢。
母親去世,服喪期滿,他更加放開心志遊覽遠方。
在福建拜訪了黃石齋,看遍了福建的勝山,都不是當地人所熟知的。
登上了羅浮山,拜谒了曹溪,回來又在黃山追訪黃石齋。來回上萬裡,好像是在近處漫步。
從終南山南走峨眉山,跟從山中的百姓采藥,住在山洞裡面,八天沒有吃到熟東西。到了峨眉山下,正碰上奢崇明反叛朝廷的戰争,隻好返回。
一個人帶着炊具,尋訪了塞外的常山,走遍了北方險要的關塞,回來到我的拂水山莊拜訪,開心地談論四遊、四極,九州、九府,縱橫變化,清楚得好像是談論手掌中的事。
說從前人記載天文地理,很多都是抄襲附會。長江黃河二條經脈,山與水兩者之間的界限,從有記載以來,大多局限于中原之内,打算遊覽昆侖山等中原以外的地方,直到西北沙漠地區才回來。
乘坐一艘樹葉般的小船,大雨淋濕了小船,邀請他上岸,不願意。說:“這就好比山泉猛下,撞擊肩和背,實在是快活啊。”
1636年9月,辭家西行。
僧人靜聞願意登雞足山,禮拜迦葉,請求跟從。
在湘江遇到了強盜,靜聞被傷害緻死。用盒子盛放他的屍骨,背着屍骨前行。
泛舟洞庭湖,上了衡山,登遍七十二座山峰。
再登峨眉山,北面抵達氓山,最遠到了松潘。
又向南過了大渡河,到黎州雅州,登上了瓦屋山、曬經山。又沿着金沙江,最遠到達出産牦牛的西南邊塞地區。
由金沙江向南,渡過瀾滄江,由瀾滄江向北尋覓到了盤江,大都在西南少數民族居住的地區,貴州、雲南等地好看的地方幾乎都看遍了。
渡過麗江,在點蒼、雞足山休息。把靜聞的屍骨埋葬在迦葉道場裡,了卻了靜聞的夙願。由雞足山向西出玉門關好幾千裡,到達昆侖山,直至星宿海,離開中原地區有三萬四千三百裡。
登上半山,風吹着衣服,好像要墜下來,看見了方外黃金寶塔。
又走了幾千裡,到達西番,拜見了大寶法王。鳴沙山以外,都被稱作胡國,像述盧、阿耨等名就是,道路遠近不能知道。
《西域志》說西北沙漠地區阻隔遙遠,看見人馬攢下的屍骨就是标記,鬼魅熱風,沒有逃脫得了的。玄奘法師曾經受過許多惡魔的折磨,全記載于他的本傳裡。徐霞客很短的時間内往返,就好像到城市的郊外一樣。
回來走到峨眉山下,托付商人附帶把所得到的奇材虬根帶回家。
并把一篇《溯江紀源》寄給我,說《禹貢》講岷山是長江的源頭,其實岷江不過是注入長江的一條大江罷了,并不是發源地。中國流入黃河的河水遍布五個省,流人長江的江水遍布十一個省。
統計水的流量,長江的流量數倍于黃河;驗證它們的源頭,黃河發源于昆侖山北面,長江發源于昆侖山南面,并非長江的源頭短而黃河的源頭長。
又辨析祁連山脈、巴顔喀拉山脈、唐古拉山脈的走勢,祁連山脈夾黃河在北方,唐古拉山脈抱長江在南方,巴顔喀拉山脈從中間界開,比較短。祁連山脈走勢向南,半支進入中原,隻有唐古拉山脈磅礴半個中國,其山脈也發端于昆侖山,與金沙江一起南下,環繞滇池直達五嶺。
山脈長水脈也長,這是長江流量大于黃河的原因所在。他的文章有好幾萬字,都是訂補桑欽《水經》和郦道元的《水經注》所沒提及之處的。我撮舉他的大緻意思如上。
徐霞客回到雲南,腳生病,不好走,便修撰《雞足山志》,三個月以後修撰完畢。
麗江府的木太守為他準備好幹糧和竹轎,他才得以回來。
(他)病得很厲害,對前來探望的人說:“西漢張骞開辟道路,未見昆侖山。唐朝玄奘、元朝耶律楚材奉皇上的使命,才有機會西遊。我不過是一個老百姓,一根竹杖一雙鞋,走到黃河、沙漠地帶,登上昆侖山區,走過西域,留名很遠的國家,與前面三人合而為四,即使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我認識徐霞客,是通過漳州人劉履丁。劉履丁對我說:“徐霞客從西方回來,呼吸困難。聽說黃道周被皇帝下诏關到監獄裡,派他的長子走輾轉崎岖的道路,前往探視,三個月才回來,他兒子詳細講述了黃道周被拘系的情狀。他躺在床上十分感歎,不吃東西去世了。”他這個人為人就是這樣啊!
我認為:從前柳公權記載華山三峰的事,說有個叫王玄沖的人,探訪南坡僧人義海,相約攀登蓮花峰,約定某天到達山腳下,預計有五千仞高,需要十天的路程。
上去以後,燃燒煙火作為信号。義海如期住在華山岩口以南的桃林坪,清晨,山色清爽明朗,站在山下調息身心,隻見一道白煙升起在華山三峰的頂端。
回來二十天後,王玄沖到了,取出玉井蓮的好幾瓣落葉,和山頂池水邊的一寸多長的鐵船殘骸贈給義海,背負箱子走開了。
王玄沖剛到的時候,義海曾對他說:“這座山像削成的一樣,若不是能乘風駕雲,沒有登上去的道理。”王玄沖說:“您不要說什麼不可登天,不過是心中沒有那種志向罷了。”
徐霞客不要拿張骞等人自命,拿王玄沖來比拟,一起做仙人三清住處的奇士,大概差不多吧!徐霞客記載遊覽所見的書,高可越過幾案,我囑咐他的從兄仲昭校勘保存它們,應該是為古往今來遊記中最好的吧。
徐霞客死時五十六歲。西遊回來,在庚辰年(1640)六月,死在辛巳年(1641)正月,安葬在江陰馬灣。這也是劉履丁告訴我的。
作品簡析
徐霞客(徐宏祖)是明代傑出的地理學家、旅行家,陳函輝《徐霞客墓志銘》:“霞客生于萬曆丙戌(十四年,1586),卒于崇祯辛巳,年五十有六,以壬午(崇祯十五年,1642)春三月初九日,蔔葬于馬灣之新阡。
這篇文章為後人留存了徐霞客的動人事迹。作為一篇傳記文,文章并未對徐霞客的一生作詳細的描述,而是抓住最能體現傳主性格與成就,也最能打動作者心靈的事件來寫。
從文章所寫看,徐霞客是一個性喜山水(“奇情郁然,玄對山水”“有再三至,有數至,無僅一至者”)。
善遊山水(“其行也,從一奴,或一僧;一杖,一濮被。不治裝,不裹糧;能忍饑數日,能遇食即飽,能徒步走數百裡。淩絕壁,冒叢菁,扳援下上,懸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黃犢。以盔岩為床席,以溪澗為飲沐,以山魅、木客、王孫、猩父為伴侶。儚儚粥粥,口不能道詞;與之論山經,辨水脈,搜讨形勝,則劃然心開”)。
争奇逐勝(攀登雁山絕頂可以為證)。
重視親情友情(孝敬母親,與陳木叔、黃道周友好,黃道周入獄後,他特意派長子前去探望。背負靜聞屍骨,了其心願。贈作者奇材虬根等等)。
富于科學探究精神(遊覽必定實地考察,“其書數萬言,皆訂補桑經郦注及漢宋諸儒疏解《禹貢》所未及”)的人。
作者在文章的最後一段,借王玄沖比拟徐霞客,對徐霞客的價值予以評價,見識高超。
作者簡介
錢謙益
(1582—1664)明末清初文學家。常熟人。字受之,号牧齋,又自稱牧翁、尚湖、蒙叟、绛雲老人、虞山老民、聚沙居士、敬他老人、東澗遺老等。
1610年(明萬曆三十八年)中進士。1645年(清順治二年)迎降,授宮禮部侍郎管秘書院事,充修明史副總裁。次年稱病歸裡。後因江陰黃毓祺反清案牽連入獄。出獄後居家,築绛雲樓以藏書檢校着述,秘密進行反清鬥争。
他曾是明代東林黨魁,清流領袖,南明時卻依附馬士英、阮大钺,後又事清,喪失大節,為士林所诟病。事後,他又支持和參與反清活動,與明遺民如黃宗羲、閻爾梅等密切往還,忏悔自贖,取得世人的諒解。
一生博覽群書,精于史學,詩文創作在當時負有盛名。所着有《初學集》、《有學集》、《投筆集》等。輯有《列朝詩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