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據2012年10月28日央視播出的《看見》欄目說,盧安克由于家人的反對短暫離開中國,一個月後回到中國繼續從事鄉村兒童的教育研究工作。
在德國
盧安克是德國人,1968年出生在漢堡,是一對雙胞胎中的弟弟。中學畢業後做過帆船廠的工人、帆船教練,當過兵,後進漢堡美術學院讀工業設計。
在中國
他頭回到中國是旅遊,後來到南京的東南大學和中國學生一起生活,因想跟中國學生同住,又轉往廣西的農學院。
個人作品
《與孩子的天性合作》
如果你喜歡看故事,那麼盧安克獨特又傳奇的經曆足夠讓你佩服:在偏僻的廣西農村居住、教書、做農活、放牛……不過盧安克的說法是:“其實我很自私,因為我是為了自己的興趣選擇最适合的環境,我有條件選擇這樣的生活,我的錢在農村生活足夠我用。别人做不到是因為他們必須為了生活保障而工作。”但是,盧安克說:“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有的人一方面說佩服我,把我神化;一方面卻又對我說‘你應該結婚、掙錢’,要求我像他們一樣呢?這不是很矛盾嗎?”n
如果你是一位家長,這本書裡介紹的華德福教育,一種與孩子的天性合作的教育,值得你好好地思考是否适合你的孩子。它除了智力的教育外,還強調人的軀體、感情、意志和精神都進入教育體系。它要求基礎教育讓藝術、體育和高級手工進入和支持理論課;它不提倡學生用課本而是要求自己寫自己的課本。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任Federico Mayor的話說就是:“把每一個兒童當作獨立的個人來看待,在相互依賴中建立關系并且允許孩子們去發現、發揮,并正确地加強孩子們的能力和潛能。”這種教育,将使你的孩子身、心、意三方面都得到培育,使他們成為毅力、感情與思想三重健全的人才。n
如果你是一位家長,如果你是一名教育工作者,那麼,你必須細心耐心地去讀完這本書。
《是什麼帶來力量》
鄉村留守兒童最缺少的不是錢,不是被接到一個發達但陌生的世界,而是缺少一個屬于自己的、像一個熟悉的家一樣的地方。他們更缺少的是一個長久、穩定、隻屬于自己或自己班級的、比哥哥更有權威的大人在身邊。這個權威需要給他們一個能用上自己的感受的機會,要能讓他們與權威共同創建自己的環境和文化。他們需要的是根據真實感受,而不是根據胡亂發揮的想象而來的創作。這本書想介紹的就是在這方面的一些經曆和觀察。——盧安克
個人自述
我并不專業,僅僅是一名教育研究愛好者。隻因為我跟不上社會的競争,隻因為我已經放棄比得上别人,我才能走自己的路,才有了過自己喜歡的那種生活的機會和自由。或者說:隻因為我沒有期待、沒有什麼必須打倒的,所以我才可能做我所做的事情。
我追求的生活是跟我熟悉的人、跟我身邊的人一樣的,但我去生活所靠的動力卻不一樣。這個動力也不是什麼我想達到的目的,僅僅是一種不斷沖着我與學生去創作的願望。我并不想改變中國的教育,不想影響或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作為一個客人,我怎麼能想改變主人的生活?我隻是喜歡自己的生活方式,願意與身邊的人(學生)共同去追求和享受我們所喜歡的生活。
我在這個博客給你們寫的都是我曾經想過的一些事情,也是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來和部分否認了的經曆、認識和想法。現在,為了能夠留下來,為了合法身份,我暫時要接受在城市社會的生活,在長沙的一棟高樓上班。到了這裡我也知道,不在農村生活和感受的人不會看懂我在這裡寫的事情,但我還是把它們公開了。我也知道,一個想法本身沒有什麼作用。有作用的是從感受而發揮的行為和生活。所以,如果還有這個機會,我隻想去做,讓自己曾經的認識變成自己的生活。隻要有機會,我總會回到我農村學生的身邊去。
這段時間,我仍然在作我縣共青團的一名志願者,在偏遠山區的一名村及小學代課。但同時我還變成了一個幫城市人臨時打工的服務者,來維持我的生活(掙錢)。如果你也想讓我為某事服務,請你與圓善合作社聯系。他們會給我分配新工作。
人物生平
他很想留在中國
他很想留在中國。1997年盧安克在南甯的一所殘疾人學校義務教德文,結果因沒辦下“就業證”,被公安局罰了3000塊錢;1999年他又從德國回到廣西,跑到河池地區的一所縣中學當初中老師,因不能提高學生的考試分數,家長們有意見,學校把他開除了。為了能在這些貧困學校免費當老師,盧安克1999年成立了個辦事處。“辦事處是廣西外經貿委批的,教育局管不了我,我去的學校也沒有權利聘請外籍老師,不過我有合法從事教育工作的權利,可以做教育實踐研究了。”
初入小山村
2001年7月,盧安克把他的辦事處搬到了廣西東蘭縣坡拉鄉建開村林廣屯廣拉隊,這是一個不通電話、不通公路,村民隻會說壯語的偏僻小山村。
“是他們不适合學校,還是學校根本不是為了他們辦的?”
“這是個什麼爛仔,把頭發染成這顔色!”因為沒見過外國人,鄉下的老頭兒第一次見到盧安克時說的。
在東蘭縣的隘洞初中當老師時,盧安克非常喜歡去學生在山裡的家。
“那邊的人都對我很好。不管我到哪個村,人家都已經知道我在免費教他們的子女。”盧安克以辦事處的名義派自己到下邊當老師,不收錢。他去的學生家,都是那種上面住人,下面住牲畜的房子,基本上沒有電視機。因為缺床,他隻能和學生擠一張床過夜。“5.1長假,整個星期我都在山裡走,每天大概走兩個小時的山路,每天晚上在不同村裡我學生的家裡住。”盧安克發現在鄉下,有50%的小孩不能上初中。
他教的那個初中班,也是每隔幾周就會少幾個學生。特别是到了期考,一些人什麼沒說就突然不見了。
“我的學生上學的目的是中考,如果中考每門課不能超過90分就上不了高中。我試過填寫2001年的中考英文試卷,我估計自己連80分都得不到。老師的工資要看學生的成績,老師們為了自己的工資,隻管有希望升學的學生。普通班是沒有學生能考上高中的,他們對高中已經放棄了。雖然人還在學校,可學生自己也不清楚再學下去是為了什麼。學校裡的生活跟他們在家裡的生活是分開的,家長的意思則是:如果考不上大學,上學是沒有什麼用的。”
印象
在廣西當過幾年老師的盧安克,對中國教育的印象是:教育,隻是為了滿足一種被社會承認的标準,不是為了小孩。小孩在滿足這個标準的過程中,脫離了他的天性,脫離了他的生活……“教育難道是隻為了獲勝?我不想繼續跟學生一起奔跑着參加這場競賽———這場一直匆忙地奔跑着,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跑的路是不是屬于自己的競賽。我的學生,覺得自己不能成為學校和父母所期望的。
教育決心
‘标準人’,他們不隻是無法達到标準,也交不起學校要求的費用。所以他們在離開我們班的時候,什麼都不敢說。繼續留在學校的學生也常常對我說:‘回家放牛吧!’”“是他們不适合學校,還是學校根本不是為了他們辦的?我再也不想參加這場‘淘汰賽’,我不想看到我的學生越來越少。反正他們隻能被淘汰,隻有我到他們家裡去,我才能再找到他們。”
盧安克自己跑到林廣屯廣拉隊,向他學生的父親租下一間沒人住的泥瓦房,作為辦事處新址。他一次付了兩年的房租,月租金10元。簽完合同後,盧安克趕回縣城東蘭,回學校上課。
天降大雨,洪水暴漲,無法過河。等他過了河趕到公路,路又被雨水沖斷了。折騰了3天,他才回到縣上。
3天都沒瞧見老師的影兒,學生有些擔心和牽挂。“我請他們原諒後說:我的辦事處已經搬到你們的家鄉去了,我準備在2002年6月,開始教你們不能上學的兄弟姐妹。”
“教育跟老師的生活是分不開的,教育跟生活本身也是分不開的”
林廣屯的廣拉隊是個自然村,隻有150口人。
“你在那個野蠻的地方,能搞什麼教育?那裡的人隻會喝酒、打架,你連他們的話也聽不懂,”縣上的人說盧安克。
我問他:如果你想搞教育研究,幹嘛非跑到這樣一個地方?
他說:“那邊的問題特别明顯,也特别清楚。我想研究的教育,就是怎樣發揮人的創造性,而在那邊特别難發揮。如果我在那裡能成功,那我在其他地方肯定也能成功。”
縣上的幹部極不願他一個外國人,跑到那麼偏僻落後的村裡生活。“我想,先别讓領導知道。”盧安克是偷偷搬到屯裡去的。
他現在教的學生,甚至連小學都沒上過。“這些上不了學的孩子,他們更需要我,而我下到底下去,工作也更加自由。我想專門研究這樣一個問題:怎樣的教育才能讓小孩的身體、心理和精神獲得健康。”“你認為這地方窮,主要是什麼原因?”我問。
“在壯話裡,連‘老師’、‘學校’這樣的詞都沒有,像‘變化’、‘改變’這類詞更沒有。”盧安克答道。
“那常用的都是些什麼詞?”“最常用的,都是些談吃的!”“他們吃些什麼?”
“肯定要吃肉,但很少吃。吃青菜,有時也沒有青菜吃。吃紅薯,也吃紅薯葉,野菜有時也吃。竹筍剛出來時,會連着幾個星期都吃竹筍。其它東西出來,就吃其他的,幾個星期之内都不換。老鄉們說:肉可以不吃,但沒有豬油就活不下去了。”
屯裡人覺得養豬太累,不想種那麼多菜,所以盧安克在學生家裡吃午飯,隻有飯吃,沒有菜,早晚也隻有一種菜,比如紅薯葉。
“你能習慣這裡的生活?”
“這裡的人總是要吃東西,不按時睡覺,還以喝酒的方式表示朋友關系,這些我不習慣,但其他的都習慣了。那邊是酒文化,家家釀米酒,有人天天喝醉。這裡小孩的頭,天天都被無聊的人打。而小孩子,早已接受了這種沒有道理的生活,習慣了被打。”
小孩子反倒覺得盧安克奇怪,問:“你為什麼不打人?”
“我不喜歡打人。”“你個子那麼高,你應該喜歡打人。”“不,我不打。”
村民的“熱情”
開始時,村民常走進課堂,對盧安克說有很重要的事,叫他馬上停課去幫忙。他跟去了,發現隻不過是些大吃大喝的事。“我心裡很生氣,不過因為太害羞,我也無法在脾氣上表現出來。”
“我從外面走小山路回來時,經常有人不讓我回家,要求我這個‘好東西’,一定先去他家吃飯。可我去了,他們會搞得很啰嗦,天就黑了,我無法回家上課。隻有我留在一個固定的地方不出去,我才有機會真正做事。”
他還發現村裡人特别愛熱鬧,很怕“悶”,而且也怕他“悶”。由于怕悶,這裡的人喜歡在家裡搞得四處不安。學生在作文中說,他們最喜歡這種亂的氣氛。村民随時可以走進盧安克的房裡,把他的東西和工作也搞亂。
看見他一個人在山上或野地裡邊欣賞大自然的安靜,邊寫書,老鄉就以為他很悶,過來跟他聊天,“幫”他解悶。“我怎麼會悶?我每天都要思考很多問題,考慮怎麼能通過教育改變社會和環境。我不是怕悶,而是怕找不到安靜去做我的研究。我覺得,隻因為不喜歡思考問題,他們才會悶。在一種亂七八糟的氣氛中,人無法作任何有道理的思考。”
盧安克解釋說:“人類的發展,最早是沒有個人的,就是說有個人的身體,但沒有個人的思想、意識,人都是依賴環境、依賴團體的。這裡的人現在還是這個樣子。如果問一個學生你想怎樣?他就無法回答。他們全都靠環境,環境是怎樣的他們就怎樣,不相信能有任何改變。”
改變這一切煩惱
我問他:“你是一個人,而他們是一個群體,流傳的是幾千年的習慣和傳統,你語言又不通,能改變得了他們?”
“如果僅僅靠教育手段,是改變不了。我改變他們的方式可能是跟他們一起生活,我要給他們看到,在一樣的環境中,我能做到跟環境不同的東西。他們可能從沒想到,一個人還可以做跟環境不同的事情。他們看到了,就會想為什麼他能做到,而我做不到?比如他們喝酒、打牌時我在寫書。”
過了3個月,村裡人再也不請盧安克曠課去喝酒了。那些喝醉酒的人,每次見到他會不好意思地說:“呵,我已經喝夠了!”
有一次,因為分田的事,另一個屯的人打了林廣屯的人。那天盧安克正好從外邊回來,看見那個被打的人躺在田裡,淋着大雨,什麼反應都沒有。他的親戚來了,隻是把他蓋好。盧安克問:“怎麼把他留在這,快送醫院。如果沒錢,我來出。”别人說要把人留下來做證據,還說要等什麼領導過來才能決定。“看他們用8個小時大聲讨論還沒動手,我心裡急死了,也沒見他們等的人來。天快黑時,他們才同意和我帶受傷的人去醫院。我那一天覺得,生命怎麼會低于面子。”
“事後,我們讨論這件事,看法不可能一樣。但他們已經知道,他們的看法,不是惟一一種,以前他們想不到其他的。通過我的生活方式,能改變他們多一點。教育跟老師的生活是分不開的,教育跟生活本身也是分不開的。”
“我認為從青春期開始,任務是每個人自己才會發現的”
幾條事項
為了怕老鄉們誤會,開課前,盧安克曾給學生家長寫了幾條事項:
開展教育活動不是辦學,參加活動的小孩不能拿到任何畢業證書;老師不接受任何費用,需要的隻是給盧安克吃飯(不吃肉)。另外,活動也不能直接給參加活動的小孩帶來任何經濟上的好處;
開展的教育活動不是老師講課,也不是學生聽課,更不是分開上不同的課。開展的活動是要大家一起實踐的項目,項目就是孩子自己想出來的夢;
學習的目的是讓小孩發現自己的才能,讓小孩在生活中找到根據自己的個性的做法和生活任務,讓他們能夠根據自己發現的需要做事……
上課的問題
來上課的,全是沒上過學的女孩,而且聽不懂普通話,隻能說壯話,而盧安克又聽不懂壯話,隻能說普通話。開始幾天,有大人幫忙翻譯,但他們理解不了盧安克的想法,總是對學生說:“看,盧老師多偉大,他來這裡和我們一起生活,解決文盲問題,讓我們村富裕起來。”
“我不是來扶貧的。”盧安克說。“如果隻幫他們賺錢回來,村裡得到的變化隻是:不用再那麼辛苦地從早到晚幹活,以前的生活任務沒了,可能賦予生活意義的新的任務又沒有。結果,他們的心裡會越來越空虛、弱和不健康。”
盧安克問他的新學生:“你們有什麼想法、有什麼夢想?”結果幫他翻譯的人翻成:“你們都要坐在這裡,老師在那邊給你們教,你們好好聽他的。”
一開始,聽盧安克總是問這類問題,學生便跟村裡人抱怨說:唉!上一小時課,還不如幹10小時活呢,上課太累!
自打盧安克開課起,他的家就成了村裡的“熱點”,非常鬧哄。
“第一個月,屯裡和屯外的大人跑來看我搞什麼,我不認識的大人在我上課時,站在旁邊大聲地讨論,也大聲地對我的學生說話。老人對學生說:這種教法沒有用。我和學生請大人安靜時,他們又說:我們是本村人,我們就随便一點吧!在我們的‘教室’裡,最安靜的人可能就是我。甚至在我的課上,我也經常沒機會說話,有時,因為教室裡喝醉的人聲音太吵,我們隻能提前下課。要是我們換一個地方,他們也跟着我們。”
為了讓學生勇敢地講出心裡話,他不讓學生坐在下面望着老師,而是一起圍着張大桌子。大人們來了說:“這樣做不行,你不能和學生一起坐在一個桌子邊。你必須用黑闆,這樣才像學校。課本在哪?你不能沒有課本發!”
“我說:如果我用已經完成的課本,我們的學習過程,永遠不能成為學生自己的感受和經曆。在我的課上,經常變成了大人和我的争論。看到我和學生安心學習的時間在失去,我越來越小聲地對那些大人說:我不是想辦學校,我想搞素質教育。”上課時,盧安克還很難找到沒有喝醉、又不抽煙的翻譯。幸好後來一個小學畢業的男孩成了盧安克的固定翻譯和得力助手。
教普通話、作文
過了兩個月,大人們的好奇感才過去,但他的學生興趣卻越來越大。盧安克先從拼音開始教學生普通話。因為停電,他們每晚點柴油燈上課。在掌握一些拼音的基本知識後,他讓每個學生講出自己的故事,翻譯成普通話後,由盧安克用拼音記下來。這樣,每個學生都有一篇和别人不一樣的拼音課文,因為是自己的故事,所以很熟悉,練習念時,也不用說出課文的意思,她們已經知道了。
一個學生說:“我去坡拉拿米(退耕還林後返糧),本來應得300斤米,回來找人再秤一次,結果隻有150斤。”
“我很悲痛,我想能去哪裡讀一點書?小時候我問爸爸要錢去讀書,可家裡沒有錢。看到别人讀書,自己心裡非常難過。六七歲,我就勞動放牛。我很想讀書,可是沒有機會,沒有錢,使我吃不下飯。能遇到你這種好人,來免費教書,我感到無比地激動。最後,我希望你教我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成為一個有禮貌、懂道理的人。”
其他學生說她們怎麼去外面辦事,因為不懂普通話就找不到回家的車,或者她們怎麼到鎮裡去賣水果,由于沒有學過算術而受騙。
“我學生這樣寫出的文章,雖然沒有普通小學生寫得好看,不過比他們更能表達真正自己的東西。過了一段時間,學生一起來寫《喝醉的人》、《抽煙的人》、《賭博的人》、《打電腦的人》等文章并練習念。”
盧安克還說,城裡孩子缺的是動手,可農村學生缺的是獨立思考的計劃工作。
“所以,學生告訴我學普通話是為了去打工時,我就讓她們用講述的方式計劃她們夢想的整個工廠。”
第一天的題目是:《工人的希望和老闆的希望》。下面幾天還寫了:《做什麼産品,什麼好賣》、《需要提供什麼工作條件讓工人發揮他們的力量》、《生産過程不同的任務和使用工人的才能》、《工廠部門的合作方式》。最難的事是,讓學生意識到她們自己的特長。
“我想讓學生先發現我們班裡的任務,再發明,最後才讓她們跟自己做出的結果接觸。我認為從青春期開始,任務是每個人自己才會發現的,再也不可能由别人安排。什麼是她們的路和任務,我不可能知道。”
“如果我給學生的隻是些結果,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新的别人還沒找到的東西”
我樂着問盧安克:“屯裡人覺得你是個‘好東西’呵?”“也有人覺得我是個可以利用的東西。”他也笑起來。
“利用你幹嘛?”“找錢。”盧安克樂着道。
“他們經常要我到縣城找領導人,說服他們給錢,還說隻要我去說,肯定能給,但我不可能去要。”
建一座橋
有一天,屯裡的人又要盧安克幫他們找縣領導,要縣上給屯裡修第二座橋。村裡剛根據政府部門的設計把第一座橋建好。“可是,我在過這座橋時,感到非常‘幹渴’。以前,在這裡過河時有一種特殊的、非常涼快的感受,我覺得有了這座橋就少了一種感受。”盧安克說。
能不能設計一座走過時保留涼快感的橋?能不能讓學生從河的感受中來設計第二座橋?“所以我對屯裡人說,我想先和學生自己來設計橋。”
每天上午,學生農活不忙時,盧安克先不管現不現實,讓學生亂發揮想象,後讓她們在他的幫助下去畫圖、做模型、做實驗。
可學生覺得這些隻是玩,她們的想法和設計不會有用。她們說:“我們希望由上面的人來安排,讓我們來做。”盧安克問:“你們的生活,是你們自己的,還是别人的?”
“我不理解,為什麼我的學生,希望我隻讓她們做幾億人都已找到答案的作業題?而不願意設計自己真正需要的橋?如果我給學生的隻是一些結果,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新的、别人還沒找到的東西。我的學生,隻有找到自己的、新的思考方式,她們的生活才能改變。”
盧安克改變了他的教學計劃,在晚上的普通話課上,再也不讓學生講自己經曆過的事,而是讓她們講将來打算做的事情。然後一起慢慢分析,讨論怎樣實現。
“這樣,普通話課也支持了創造計劃的思想。”
為了橋的設計,為了了解建橋需要的力學,他們用紙、泥土、鐵等材料,做成各種各樣的模型,來做實驗并畫出了規範、按比例的圖,再根據圖做出個很細、更好的橋的模型。經過多次把實際立體模型的結構轉到了抽象平面的設計圖,再把抽象的設計轉到實際立體做出來的模型,使學生越來越具體地控制自己的想象力。
修路
有一天,他們練習做房子模型,盧安克問:“這是我們的房子,那鄰居的房子該怎麼放?”他讓學生把整個村的房子,都放在各自的位置,又畫出怎麼走到各家的路,這成了學生見到的第一張地圖。第二天,他又領學生上山,根據看到的情況修改地圖。
過了一段時間,盧安克問學生:怎樣才能在圖上,計劃改造隊裡的環境?學生說最難受的是路。隊裡實際上沒有路,人都在排水溝裡走,有太陽時又曬又熱,雨天又不能走。盧安克和學生一共設計出3條小路:雨天人也能走上去的路,根據人和水牛不同需要的路,邊上需要種樹的路。
“我哥哥知道學生的方案後感動了,他馬上用2800元人民币鼓勵我實現學生的計劃。我想,假如先有了錢,很難有我們這樣的設計出來。事情往往都是先有想法,後有辦法。”
接着,他們貼出一份報告:1,盧老師的學生做了一個要改造廣拉隊的設計方案。根據這個設計要修好隊内的主要3條路,還要在隊内種一些樹;2,盧老師的哥哥為了鼓勵我們隊實現學生的設計給我們隊出410歐元。如果2002年11月前沒有完成,就要退這個錢,讓他資助其他地方的項目;3,現在我們請廣拉隊的同志們提出實現學生設計的方案,就是說怎麼管理和花410歐元(材料/工資),怎麼安排勞動力等;4,如果有人用盧老師的哥哥出的錢搞項目之外的事(比如借給别人、請客等等),盧老師就要停止在廣拉隊的教育工作。
事情一下就在村裡鬧開了,隊裡人看到報告後立刻開會,然後行動起來修自己的小路。盧安克的學生是小路的設計師,在村裡感到很榮耀。她們第一次為了設計課緊張起來,忙着參加她們原來說沒有用處的學習。
這時,盧安克教數學,學生接受得特别快,很快計算出修小路需要多少袋水泥、多少沙子和每個人要扛多少等等。
“在我們去河邊要沙子時,學生問:下午我們不上課嗎?她們還不懂,我們的設計項目變成真的了,我們的思考已經轉入動手階段,這些都是我們的課。”
這條寬僅0.6米,長不足300米的小路如期竣工,廣拉隊家家戶戶都有人參與了築路。
盧安克說:“從前他們認為:反正在這個别人看不起的地方長大的人,在社會中是沒有什麼機會的,生活不可能改變,所以也不再追求什麼。對一個沒有希望的、已經放棄的人來說,所有的壓力都起不了作用,能起作用的隻有相反的,就是拉力。”
我又替他總結了一下:“在教育上,你主要是在培養小孩發現自己的才能,要有改變自己生活的夢想?”
“還要發現環境的需要。這是兩個方面:一是環境的需要,二是根據環境的需要,你自己能做些什麼。”盧安克補充道。
“做到别人不能做或不願意做的事,我就有了價值”
生活的價值
采訪中,不斷有醫生護士進病房送藥、問診。醫生問他以前動沒動過手術、輸沒輸過血?他說沒有。“你家裡或周圍人有沒有得肝炎的?你在廣西那邊的農村得肝炎的人多嗎?”盧安克說家人沒有,至于村裡人,他說:“這個不可能知道,因為他們沒錢上醫院做檢查。”平時盧安克是在學生家輪流吃飯。
盧安克現在的開銷是由父母給的,每年4800元人民币,其中22%用于複印資料寄給别人,40%用于捐款,38%學生和他個人用。
“别村的小學老師覺得我非常奇怪,有一次見到我,他們在地上寫道:不喝酒、不抽煙、不吃肉、不賭博、不戀愛。然後看着這些字問我:你還為了什麼生活?我說:别人不幹什麼,我就想幹什麼。他們又說:如果沒了這5種享受,我一切的生活目的就沒有了。我說:如果我沒有比這5種享受更有意思的追求,我早就沒有興趣活下去了。他們又問:你會不會簽名一輩子不要這些?我說:不,因為我不是給自己定下不要這些,隻是我現在對這些沒有興趣。”
我問盧安克:“你認為什麼樣的生活是有價值的?”
“做到别人不能做或不願意做的事,我就有了價值。”他答。
“做了這些事後,你自己有什麼收獲嗎?”
“收獲蠻多的。發現了很多問題,而且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有了結果又會怎樣?”我接着問。
“我就寫在書上,發表到我的網頁上,讓别人知道,别人能利用。”每隔10天,盧安克離開屯裡兩天,去縣城的網吧上網,他有自己的網頁和郵箱。
他說自己的書,主要是想讓老師們看。“綜合實踐課,這個課的名字起得很好,但老師們都不知道該怎麼上,我想幫中國發展教育。”盧安克還說每隔半年,他都往有關的教育部門寄一次他的研究成果,但沒人理他。
“沒政府官員或專家來找我,找我的人,都是對我個人感興趣的。”
中央電視台等媒體曾報道過盧安克,所以找他的記者不少。在東蘭縣教初中時,校長一聽是記者的電話,就會高興地把盧安克從教室裡叫出來接電話。有記者請他到深圳接受采訪,全程免費。“可我說,我怎麼能逃課?一個隻因為有上電視機會而逃課的老師,是愛學生不夠。”
他對許多報道不滿意。“他們感興趣的隻是在農村生活的外國人,這有什麼用?從沒有媒體想報道我教育研究的東西。”
盧安克每次來北京都是坐火車硬座,上次是從廣西一路站到北京的。在北京,他跟民工一起吃街頭盒飯,租最便宜的農民房住。兩周前,他感覺身體特别疲勞,很不舒服,不愛吃飯,才到醫院做檢查,結果醫生讓他馬上住院。
我問盧安克:你為啥不跟一些國際組織或政府部門合作,這樣不就解決經濟問題了?
“我不需要很多錢,我研究的那個東西,有錢也沒有用。也可以說是精神的研究,用物質幫不上。”
他又說:“如果我有錢,或我有權利來安排錢,會有越來越多人找我,我就沒法安靜做我的研究;他們和我接觸時,為了得到好處,也可能變得不老實,我就無法研究他們需要什麼教育了。”
曾有人想讓盧安克當“青年志願者”,希望他成為廣西第一個外國志願者,還打算讓他參與大量公開的宣傳活動。
“要我參加各種各樣有吸引力、注意力的活動,我一聽,心裡就不舒服。我要做真正的工作并需要安靜。我更不想參加那種好看的、沒有什麼幫助的活動,還說要經常到大飯店裡的活動中心去,我在那裡除了浪費國家的錢以外還能做什麼?我還聽說很多學校付不起志願者的保險費,還聽說共青團發工資給我。我怎能當這樣的志願者?”
現在,林廣屯的人習慣了有盧安克的生活。
“剛開始常常影響我上課的人,現在天天來關心學生有沒有上課,因為他們覺得,沒有我們的活動,好像村裡少了什麼似的。小孩不願意跟父母說的話,愛跟我說。這次來北京,那個說我這樣教沒有用的老人,也哭了。”每次離開屯裡,學生都會哭,他們覺得,盧安克走到外邊,就再也不會回他們那個窮地方了。
我問盧安克怎麼打算?他說現在隻能先待在醫院治病,然後再回林廣屯。
“我想以後不教普通話,不教項目外的東西,而是全部做項目,在活動的過程中教她們。項目是根據學生的才能,根據環境的需要來定,我還想在坡拉鄉,再多幾個村子來做。”
盧安克還告訴我,一旦他和學生找到了要做的項目,他的雙胞胎哥哥盧安思也會來。
“他參加了綠色和平組織,負責攀登和拍攝,要爬到大廈、核電站、美國軍艦上搞,拍攝的東西是直播的,他常常被人家抓。”
我問他,你哥哥來了能做些什麼呢?“他除了不能講中文外,其他的都可以做,他會待上半年。”
3月4日,盧安克告訴我:書稿改完了,身體完全康複了,馬上就動身回林廣屯。
總結
盧安克,一個德國人,以一人之力,在做中國教育最需要但沒有人做的事!
他在華支教十年,是感動中國2006候選人。當時他說:“我很害怕去感動别人。有人推薦我參加感動中國人物評選,我吓壞了,趕緊給評選委員會寫信,讓他們别選我。我不想感動中國,隻能是中國感動我。”
人物履曆
1997-2003
1997.1. 在廣西農村開辦青年學習班未成功。
1997.8. 在廣西南甯殘疾人職業學校當德文老師。
1997.9. 申請就業證未成功,所以回國。
1998.4. 申請做共青團志願者被拒絕。
1999.3. 回中國,跟村裡的朋友翻譯教育書《适合兒童的成長》。
1999.9. 注冊成立德國沃道夫教育友好協會南甯辦事處(批準編号為桂(1999)A20、桂(2001)B13、桂(2003)B20、注冊号為00194、合格号為45012003A00113XWLX)并作為這個辦事處的首席代表。
1999.9.- 2000.1. 在陽朔中學教四個初中班的課。
2000.2. - 7. 在興坪鎮農村的大坪子初中教兩個班的課。
2000.8. 寫自己在中國如何實踐教育的書《與孩子的天性合作》并翻譯教育資料。
2000.11. 在南甯殘疾人職業學校給盲人教英文。
2001.2.- 7. 在隘洞中學當初二年級的英文、地理和美術老師做教育實驗。
2001.7. 把德國沃道夫教育友好協會的辦事處地址搬遷到林廣屯。
2001.9. - 2002.6. 為了滿足協會的要求去參加華德福教育培訓就離開隘洞中學,返回德國9個月。同時繼續把華德福教育的資料《幼兒與電腦》和《治療教育》翻譯成中文。
2002.7. - 12. 在林廣屯與沒有上過學的青年一起做教育實驗。實驗的目的是研究如何讓青年學會創造自己的生活環境。同時與河池電視台合作制作一部紀錄片《失敗者之歌》,介紹整個教育活動的過程。
2003.3. 把《培養學生的知覺》、《直覺作為研究手段》和《社會與辦學》德文教育書翻譯成中文。
2003.4. 開始在闆烈小學去觀察,開始做小學教育研究(闆烈離林廣有走路4個小時的路程)。
2003.9 - 12. 在闆烈小學5年級班做教育實驗(活動),讓他們觀察、感受、用藝術的方式來表達觀察到的情況并改造環境。同時制作一部紀錄片《山路彎彎》。
2004-2010
2004.2. 在送哥哥回國的路上翻車并受傷,在2006年底才完全恢複身體。
2004.6 - 11. 在闆烈和蒙令華一起把《孩子成長的力量》和《人類健康的成長》翻譯成中文,并作為内部資料出版(廣西新聞出版局内部準印證号:0019795)。
2004.8 - 2005.8. 多次在成都華德福學校做裝修工作,與志願者學習。
2004.10. 為了一個在闆烈淹死的學生承擔責任。
2005.3. 再次在闆烈小學與4年級學生開展一個3個星期的教育活動繼續研究如何培養小孩在感覺中的意識。
2005.5. 排版《Waldorf教育》,然後公開斷開了與Waldorf教育的關系。
2005.6. 在内部出版關于其小學活動的《我能承受嗎》意識教育研究資料(廣西新聞出版局内部準印證号:0019178)。
2005.10. - 12. 在闆烈重新翻譯《适合人類的教育》并在内部出版(廣西新聞出版局内部準印證号:0031935)。
2006.2. - 3. 在闆烈小學繼續跟5年級學生開展3個星期的活動,跟學生拍戲劇。
2006.6. 跟河池電視台合作,把學生拍的戲劇和背景記錄資料做成電視節目《誰能理解》。
2006.8. 注銷德國沃道夫教育友好協會在林廣屯的辦事處。到這時,接近7年的首席代表身份就結束了,能留在中國的資格也就結束了,所以返回德國。
2006.10 - 11. 把《超出私心的成長》翻譯成中文。
2007.1. 完成《是什麼給我力量》并在内部出版(廣西新聞出版局内部準印證号:0025332)。
2007.4.- 2008.1. 回中國,作為廣西共青團的志願者。在闆烈小學教3、4、5、6年級的自然(科學)和美術課來做研究。
2007.8. 在闆烈學生的家裡把《精神科學》翻譯成中文。
2007.9. - 2009.7. 繼續作為廣西共青團的志願者,在闆烈小學給3、4、5和6年級學生上科學、美術、音樂和綜合實踐活動課。
2008.2. - 2008.12. 在給闆烈學生上課的同時利用部分課堂(聯合)跟學生拍《和平劍》電視劇(每個星期固定時間)。
2009.2. 跟河池電視台合作,把在學生家裡和在其課堂上拍的記錄資料做成電視節目《留守娃》。
2009.9. - 2010.2. 在給闆烈小學4、5和6年級上科學、美術和音樂課的同時,給圓善合作社打工(翻譯書籍和設計網頁)
2009.12. 第一次接受電視台的采訪《面對面》。
2010.3.- 7. 用音樂、美術和綜合課跟闆烈小學的五和六年級來創作《夢别》歌曲錄像。
2010.7.- 8. 幫助《快樂人小劇場》拍關于他們活動的紀錄片。
2010.8.- 10. 在闆烈幫《快樂人小劇場》剪輯紀錄片,跟以前的學生去玩 (因為留下的時間不到一個學期,所以不能上課)。
2010.11. 回德國老家。
2010.11.-12.不能延期志願者身份,回到德國老家陪伴父母兩個多月。
2011.1-8.春節前又回到闆烈學生的身邊,但除了整理《是什麼帶來力量》和編歌曲之外什麼都沒有做。
2011.9.- 成為民間公益組織“長沙夢創公益文化發展中心”的員工,負責研究留守兒童與鄉村支教志願者的關系。
2011-2012
2011.11.- 2012.6. 跟闆烈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創作《心鏡》。
2012.7.- 8. 幫長沙夢創公益文化發展中心在湘西的農村開展支教老師的培訓。
2012.9. 生活狀況不穩定,最後不得不離開去越南等待。
博客關閉
關閉聲明
2010年5月20日,盧安克在自己的博客主頁上宣布關閉博客,以下為他的聲明:
“我不是本國人,還是去管一些外來人不應該管的事情,使得本國人有些難受。為了不傷害你們的自尊感,我是不應該管留守兒童的事情。但如果我放棄,我的學生又很難過。這種矛盾隻有一個解決的辦法:不讓外面的人知道,就沒有人因為我的行為而難受。
社會對我的關注也已經超出了我的承擔能力,我承擔不了社會反應所帶來的後果、責任和壓力,也就不敢讓更多的人知道我的事情。所以,我隻好把我的博客關閉起來。請你們理解。
最終還有越來越多人為我難受,但我真不希望别人因為我而難受。
根據有關部門的要求,我在這要聲明:我沒有獲得正式的志願者身份,也都沒有獲得中國的教師資格。
如果有人告訴你,我為某人某事做了宣傳,你就要知道:我不會跟别人合作,而隻會為别人(的事)服務。如果有人以我的名義收費或捐助,那就是留給他們的。我是不會接收錢的。如果你在某地方看到我叫人去做什麼,你就要知道:這不是我的意思,我不會叫人做任何事情。”
盧的回複
柴靜在2010年5月30日就盧安克關閉博客向其寫信咨詢,盧安克的回複如下:
近期盧安克關閉博客,引起很多人的關心,也有一些關于他被驅逐的傳言,我們寫信詢問情況,征得他同意後,把他答複的要點貼在這裡,以免挂念與猜測。
1、他在闆烈的生活和工作正常,沒有離開中國,也沒有被要求離開學校。
2、他希望媒體和公衆“千萬不要給廣西公安廳和教育部門壓力”,他“需要的身份”也正在解決當中。
3、他希望不要再有人去闆烈看他,也希望媒體不要再聯系他,他說這是對他目前的生活“最大的影響”,他說,“大家可以幫助我的是不要來闆烈打擾我的工作”
對大家的問候與關切,他緻以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