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變遷
前田慶次,全稱是前田慶次郎,幼名宗兵衛,本名又作利益、利太、利貞等,然則卻以慶次之名為世人共知。
慶次的出身,衆說紛纭,雖然諸說通常認為他是泷川一益一族的泷川儀太夫益氏之子,但是這個泷川益氏是一益的兄弟、從兄弟還是侄子,其中的關系完全不能确定,因為泷川的家系本身也是非常混亂。
大體能确定的是,泷川氏出自伴氏,是近江國甲賀郡的土豪出身。一益的祖父貞勝在栎野築城,而後将新城讓與嫡子範勝,自己與少子一勝移住泷城,始稱泷川氏。泷川一益,便是一勝的次子。《紀氏系圖》:“(一益)幼年起便長于鐵炮。殺死一族的高安某後遠走它鄉,勇名漸播。”事實上是泷川一勝去世後,由其弟高安某繼承了泷城城主的名迹,然則一益卻在後來卻在決鬥中将這位叔父殺死,繼而遠走他鄉。泷川氏在戰國的風雲際會之旅,也由這次一益的這次出走開始了。
近江的泷川一益,難道真是以一介浪人之身得到織田信長信任的麼?然則,同時可以明确的一條記載是,出自泷川一族的前田慶次,後來成為了尾張荒子城主前田利久的養子,若從泷川一益的際遇及泷川氏與尾張幾乎沾不上任何邊的現象來看,這是不可思議的事。而《紀氏系圖》的另一則記載是:泷川一勝之弟即一益的叔父、名為泷川三四郎者,作了池田城主池田政秀的養子(池田氏也是出自紀氏),改名為池田恒利,恒利之妻養德院乃是織田信長之乳母,恒利之子便是信長的玩伴與親信、後來織田家的宿老一——池田恒興。因而泷川一益與池田恒興實際上是從兄弟,加上叔母是信長的乳母,憑着這樣的關系,泷川一益很容易就在織田家取得了信任。
尾張荒子的前田家,是織田家旗下擁有二千貫俸祿的在地領主。永祿三年(1560),荒子城主前田利昌去世,繼承其名迹的是長子前田藏人利久,利久同時還有兄弟數人,其中最知名者便是擔任織田信長近習的前田又左衛門利家。而慶次,便是在此前後做了前田利久的養子。
前田利久之妻,與泷川氏淵緣頗深,或說是泷川益氏之妹、或說是泷川益氏之女,又有間說是泷川益氏的側室,難以下得定論,而慶次則是泷川益氏的遺腹庶子,生年也是頗存在疑問,大緻有1533與1541兩種主流說法,與1537年出生的前田利家年歲差距并不大。總之,在1560年的時候,随着前田利久成為荒子前田家督,慶次也被确定為前田家的繼承人。
另外要提到的是,前田利久與前田利家之姐嫁給了奧村宗親,這個奧村氏是前田家的庶家,利久與利家之先祖便是出自奧村家,以養子的身份繼承了前田家,因而奧村氏也稱得上是前田的譜代家臣,除此之外,奧村氏與泷川氏還保持了姻戚關系。因而泷川與前田的關系并不疏遠,而且,慶次得以成為前田利久的養子,應該也是得到了奧村氏的支持的。
話又說回來,雖然當時在家族内仍然是宗家總領擁有最高權威,但是前田利久尚有兄弟五人,在沒有受帶任何外力威脅的情況下卻舍棄自家一族,而收别家之子為養子作繼承人,這也頗說不過去,另有說法是因為利久覺得慶次的器量非凡,故而以家業相托,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由于前田利久無出,慶次娶的是利久之弟、前田五郎兵衛安勝之女(此女被利久收為養女),成為前田利久的婿養子。
前田利久成為前田家督這一年,是永祿三年(1560)。這一年,前田慶次已經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了;正在這一年的五月,織田信長在桶狹間以奇兵擊破今川義元,是為桶狹間之戰;而在前一年正月,作為信長近侍的前田利家由于擅自斬殺信長的小姓拾阿彌而被信長追放,雖然後來利家以浪人之身參加了桶狹間合戰并立下戰功,但仍未得到信長的原諒,還在重新回歸織田家的路上苦苦掙紮。
人生岐路
桶狹間合戰之後的第二年(永祿四年1561),織田信長的勁敵、美濃的齋藤義龍病逝,随後信長展開了對美濃的侵攻。當年五月十四日,在森部合戰中,前田利家以一介浪人之身參戰,斬取美濃猛将足立六兵衛的首級,憑此功勞成功重回織田家,并得到三百貫的俸祿加增,時年二十四歲。
随後,前田利家搭上織田信長這條正在飛升的巨龍,親身經曆了織田家的飛躍過程:永祿五年,信長與三河的德川家康達成聯盟,随後得以後顧無憂的展開美濃侵攻;永祿九年(1366),美濃智将竹中半兵衛投向織田家;永祿十年(1567),号稱“美濃三人衆”的稻葉良通、氏家直元、安藤守就先後受到策反投入織田陣營;當年八月,信長将整個美濃納入囊中,随後移居稻葉山城;永祿十一年(1568),稻葉山城改名岐阜,信長開始使用“天下布武”的印章;這一年八月,信長打着足利義昭的名義展開上京作戰,先擊破近江的六角氏,打通上京的道路,成功擁帶足利義昭上京,随後又席卷京都周邊的三好家據點;與此同時,信長又展開了伊勢侵攻,并在永祿十二年(1569)九月迫使伊勢國司北田具教降伏。這些擁有數百年曆史的舊有大名家轉瞬便在織田軍如狂風暴雨的攻擊下崩潰,使得信長的武威空前高漲,漸漸呈現出亂世霸主的氣勢。
在這個過程中,前田利家從信長的小姓,轉為信長的親衛隊馬廻衆中一員,後又列入信長的親信傳令官——赤母衣衆,參與了幾乎所有的戰事,在近八年的時間裡,利家作為信長的親随兢兢業業的奮戰在各地,并在近江的箕作山城、伊勢的大河内城立下戰功。
而泷川一益,在憑着與池田家的關系赢得信長的信任之餘,又以擅長鐵炮、忍術,辦事幹練得到信長的賞識,早前一度擔當了與德川家康同盟的交涉役,後來又在各地的戰事中施展着自己的才華,于永祿十年(1567)成為伊勢侵攻的總大将,并受賜尾張蟹江城為居城,在1569年征服了伊勢北田氏之後,一益又受賜了北伊勢的五郡之地,成為織田家臣中最早的飛黃騰達者之一。
在這場随着信長的飛躍而到來的時代機遇中,相比前田利家與泷川一益的活躍,荒子的前田利久、前田慶次父子反倒默默無聞,沒有留下任何的業績記載。這一方面據說是因為前田利久長年體弱多病,難以參加戰事;另一方面,此時的前田家似乎還是一個相對而言比較獨立的國人領主。擁有自己的譜代家臣,以姻戚關系與周邊的國人領主聯姻,這在某種程度上确保了它的獨立性,大概是這種獨立性,也使得利久與慶次在這一時期可以在戰事上沒有任何作為仍然心安理得。而在先前的桶狹間合戰時,更有前田一族不大聽信長調遣的事發生。
站在信長的角度而言,此時的織田家作為一個高效的戰争機器正在飛速運轉着,而利久所主持的前田家由于上述原因,顯然已經成了這台機器上的不合格零件。而前田利家的忠實、勇猛、與對功名的熱衷,以及多年來立下的功績,使他成為更換這個零件的最合适人選。
永祿十二年(1569)十月,織田信長派出使者招來前田利久傳話:“前田之家業,不該傳給外來者(慶次郎)。又左衛門(利家),長年擔任我之近習,積功甚多,當将家主之位讓渡給又左衛門。”面對信長的權威,利久根本無能為力,隻好寫下讓渡書狀,将家主之位讓與利家,随後自己又削發為僧,帶着妻子與慶次一起退出了荒子城居所。臨走前,利久的妻子對城主室内的所有器物都下了詛咒。
此事發生的時間,恰好是在信長平定伊勢之後,一方面這大概是對前田利家的賞功之舉,另一方面可能也有限制泷川氏的意味在其中,畢竟泷川一益剛在在尾張及伊勢都受賜了大片領地,今後慶次繼承前田家,勢必又将成為泷川氏的一大助力。信長雖然鼓勵家臣為了功名而奮戰,但若是家臣們的勢力膨脹得過快,顯然也不是他所樂于見到的,特别是在自己的根據地尾張。
這也可以看作也是信長的削弱國人領主的獨立性,加強支配力的舉措。在前田家内,這個決定受到了與泷川氏交好的奧村一族抵制,在前田利久父子退出荒子城之後,擔任城代的是家臣奧村助右衛門永福,他随即與利家派來接收城池的使者對抗,一度阻止對方入城,後來的使者出示了前田利久讓渡城池的書狀,奧村這才交付了城池,并在随後出奔成為浪人。
這一事件中,織田信長強制下達違背常理的命令有其責任,但這也是前田利家多年忠心奮戰得到的正常回報,與利家的積極謀取功名相比,前田利久與前田慶次的無所作為反倒令人覺得無奈。此時的慶次,與利家年齡相仿,這七八年中卻祿祿無為,且不論戰功,就連任何怪異行為的記載都沒有,這個後來的傾奇者,此時卻并不傾奇,也許隻是象一個一般家族的二世祖一樣,在養父的溺愛下,做着順順當當繼承家督的美夢吧。
失落歲月
此後前田利久與前田慶次仍有可能在荒子居住,尾張的熱田神宮便有天正九年(1581)六月前田慶次向宮内奉納太刀的記載。而《政鄰記》則記有:“藏人殿(前田利久)及禦養子宗兵衛(慶次)從信長公另得禦扶持有之。”而《乙酉集錄》中有一張“荒子禦屋舍構之圖”,在其一角有慶次的屋敷,大概也能說明慶次父子在荒子有另處而居。
除此之外,《米澤人國記》又記載道:“永祿十年(1567)至天正十年間(1582),慶次郎處京都之一隅,與堂上貴顯、公家、文人往來,博覽和漢古今之書,得授《源氏物語》、《伊勢物語》之秘傳。向當時之第一人紹巴修習連歌,從千利休七哲之一、伊勢松坂城主古田織部正重然處得授茶道皆傳,且于武術、弓馬十八般樣樣皆通。”
《鷹築波》一書中則記有前田慶次與玄旨法印(細川幽齋)以和歌相交往的逸話,其中提到,幽齋在伏見與名為“前田慶次良似生”的歌人相聚,并與之對和歌。這裡的“似生”應該與細川幽齋的“玄旨”相似,是慶次參加連歌會時用的雅号。《連歌總目錄》也有以“似生”為名的歌人在這一時期參加了多次連歌會的記錄。
一個失去了家業的破落戶,能與堂上的公卿、當時之顯貴來往,慶次的親戚泷川一益作為新興的實力派武将,顯然在其中起到了扶持作用,教慶次茶道的師傅古田重然,時任一益轄下的伊勢松坂城主,也能說明這一點。而前田慶次近乎瘋狂的學習的各種技能,都不是所謂的傾奇之道,而是作為一名出色武将應該具備的能力。大概有了眼前泷川一益與前田利家以才能與武勇而飛黃騰達為榜樣,受到打擊之後的慶次在失望之餘,也開始鞭策自己、惡補武将之道。
在此期間,前田慶次偶爾也有閃耀光芒的時候。據《石山軍記》記載,元龜元年(1570),信長在姊川擊破淺井與朝倉的聯軍之後,于當年九月開始進攻石山本願寺,然則九月的秋雨使得石山城下河水暴漲,本願寺方的忍者乘機破開了織田本陣周圍的堤防,借助水攻對織田軍發動奇襲,導緻信長全軍潰散,四散奔逃之際,信長旗下的近習們連本陣印有“南無妙法蓮華經”的題目之旗都棄之不顧,這面主旗最後被本願寺方的栗津右近繳獲,然則在右近的回城途中,突然從其麾下的門徒與百姓混合軍中蹦出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此人未着铠甲,穿着一般的百姓之服,隻見他突然擊倒持旗的士兵,一把搶過題目之旗,将旗幟從旗竿上取下,折起來放入懷中,随後拿着旗竿向包圍上來的門徒兵們揮舞,乘着門徒們不敢上前之際,扭頭奪路而逃。
少時之後,在織田家部将佐久間信盛率領敗軍前往平野的路上,信盛遠遠看到路旁有一男子正在擺弄旗幟樣的東西,便喊此人過來,詢問其身份,對方答道:“非敵非友,三界流轉的一介浪人而已。”信盛又問來人所持旗幟是何物,答曰:“織田家的題目之大旗。”說着便将旗幟緩緩展開,接着又徐言道:“本來本願寺方持此旗回城,被我從中途奪下,正在思考交還給織田家中的何人。”信盛于大喜之下通報了自己的名字,來人遂将題目之旗交給信盛,并自報來曆道:“我乃前田藏人利久之子,慶次郎利大是也。”信盛也知道慶次父子出奔之事,便告訴慶次,憑着奪還大旗之功,必能得到信長的厚賞,這是慶次歸參的機會。然則慶次笑了笑,便飄然而去。
雖然表面上看前田慶次無意與佐久間信盛直接讨論仕官之事,但他未嘗不是想靠着這樣的突出表現獲得信長的賞識,從而開啟在織田家的仕官之路。然則人生很多時候都是關鍵的一步落後,往往會導緻後來的步步皆輸,命運就是這樣的無奈。織田信長即然選擇了以利家代替利久成為前田家督,不管利家對利久父子是否懷有愧疚之心,站在信長的角度來看,若是讓慶次在旗下直接仕官,那麼利家處在前田家督的位置上肯定是會有所不安。因而可以說,既然信長選擇了前田利家成為前田家主,那就等于是已經宣布堵住了前田慶次不可能在織田家直接仕官,不管他的才能有多麼突出,功勞多麼卓著,這一切都無可挽回。從後續的記載來看,慶次此番的功勞也确實被織田信長無視了。
同樣是在這十五年裡,由于得到了信長的充分信任,前田利家的功名之路一帆風順,從金崎到姊川,再到長島、長筱,一路走來,前田利家與織田家勝敗相随,榮辱與共,随着織田家的逐步擴張,原本利家隻有荒子的二千四百五貫,到天正三年(1575)加增了越前府中的三萬三千三百石,天正九年(1581)十月,利家又正式受賜能登一國,成為領有二十三萬石的國主,時年四十五歲。
在前田利家邁向輝煌的時候,同樣是背負着前田的苗字,角逐過前田家督的男子,前田慶次在這十五年裡卻隻能以一介浪人之身,遊走在各國的戰場之間,栖身于他人的屋檐之下,苦苦找尋着自己的人生前景,這樣巨大的反差,不得不使人感歎命運的殘酷。而受到織田信長那足以破開這個亂世的力量所壓制,慶次在此期間的掙紮與奮鬥,注定是無果的,既然不能前進一展抱負,那麼便隻有從其它方向渲洩自己的憾恨了,很多失意者的人生觀都會慢慢朝着這個方向演變。
寄身北陸
天正十年(1582),正向着天下人之路邁進的織田信長倒在了本能寺的大火中,一個新的時代随之到來。織田家諸多重臣之中,惟有出兵中國的羽柴秀吉抓住了這次機遇,迅速回軍,在山崎擊破了明智光秀,而後又在清洲會議的織田家遺産分割中占據了主動,逐漸成為新時代的主導者。另一方面,多年來一直作為前田慶次與利久靠山的泷川一益,原本擔任關東管領,主導着織田軍的關東攻略,與秀吉的地位也曾并駕齊驅,此時武運卻在此時急轉直下,先是在神流川合戰中敗給北條氏,不得不放棄關東的領地,狼狽的逃回伊勢,接着又在清洲會議中聯手柴田勝家,與羽柴秀吉對抗。此後與秀吉的光輝漸顯相伴的,便是柴田與泷川的逐步黯淡。
天正十一年(1583)二月,羽柴秀吉出兵伊勢攻打泷川一益,借此引誘北陸的柴田勝家出兵。四月二十一日,秀吉在賤嶽合戰擊破柴田勝家。合戰前的四月十七日,一益在伊勢向秀吉開城投降,随後被沒收了北伊勢的所領,轉封為近江南郡五千石,徹底淪為時代的失敗者。在此前後,一直以來擔任柴田勝家與力的前田利家,先是在賤嶽合戰裡不戰而退,接着又率領自己尚為完整的部隊在越前府中投降秀吉,在柴田勝家于北之莊城自刃後,利家又擔當了羽柴軍進攻加賀的先鋒,并在加賀平定後得到了北加賀石川、河北二郡的加增。利家長久以來與秀吉保持着親密友誼,以及他在危急時刻的圓滑選擇,使他在這場北陸方的大敗戰中,搖身一變轉入了勝利者的行列。戰後,利家的地位更進一步上升,成為秀吉在北陸的代理人。
随着前田利家一步步的飛黃騰達,他的成功也得到了荒子前田家内原本對他不服的諸人認可。慶次的實際嶽父、前田五郎兵衛安勝較早就心甘情願的當了利家的家臣;1573年利家随柴田勝家開始北陸攻略時,原本出奔為浪人的奧村助右衛門永福也回歸到利家旗下,此後奧村一直作為重臣跟随利家奮戰在各地。在成為北陸的大大名之後,或是出于對往日之事的愧疚,或是為了展示自己寬厚重情的完人形象,利家招攬了前田利久、慶次父子回歸前田家。一邊是僅餘喘息之力的泷川一益,一邊是成功跳過時代風險并借勢竄升的前田利家,生活危機造成的壓力與時代潮流的引力,一起把前田利久父子推向了前田利家。在利久父子來到加賀之後,前田利家給予他們七千石的領地,利久将其中五千石分給了慶次。
天正十二年(1584),越中的佐佐成政響應織田信雄與德川家康聯盟,對秀吉舉起反旗,向前田利家領内的能登末森城發動進攻,是為末森合戰,此戰以前田方成功救援末森城,并對佐佐方發動逆襲,迫使佐佐軍撤退而告終。前田慶次在這一戰裡也随利家一起出援了末森城,而利家在出陣之際,以前田利久為本城尾山城城代,足見其對利久的信任。
末森合戰之後,前田利家為削弱佐佐方勢力,對佐佐成政的家臣們展開了調略,天正十三年(1585)四月,利家成功拉攏了佐佐家重臣、越中阿尾城主菊池武勝,并于四月十四日率大軍進駐阿尾城,入城的第一陣為村井長賴、片山延高、高田定良,前田慶次為第五陣,利家自己作為最後一陣入城。随後利家任命慶次為阿尾城代,令他率片山延高、高田定良等以千餘騎駐守阿尾城,又令村井長賴率兵攻擊阿尾周邊的高窪城,自己則率主力返回金澤。
在利家走後佐佐成政馬上派出守山城主神保氏張率五千之兵前來奪回阿尾城,慶次率守方二千餘人與之在阿尾城下激戰,前田方一度處于劣勢之時,從高窪方面來前線視查的村井長賴以三百餘騎投入戰鬥,對神保軍的側翼發動奇襲,導緻了神保方面的全軍潰敗,這一戰前田軍取得敵方首級百餘。雖然前田慶次是這一戰中的大将,但他的光采反而被勇将村井長賴所掩蓋,戰後,利家賜與村井長賴黃金百兩、名刀則吉以及名馬寶鞍為獎賞。
前田利家與佐佐成政在末森與阿尾的合戰,是秀吉與德川家康、織田信雄的小牧長久手合戰在北陸地區的延伸。在阿尾合戰之前,秀吉已經與家康議和,而慶次的親人泷川一益再一次成為失意者:一益雖然作為秀吉方出陣,攻落了德川與信雄方面的尾張蟹江城,但随即遭到家康與信雄的反攻,于天正十二年七月三日開城降伏,而後前往京都妙心寺落發隐居。戰後秀吉看他可憐,才給了一益越前大野的三千石領地作為扶持,天正十四年,一益在越前郁郁而終。
在阿尾合戰的當年,秀吉組織了越中讨伐軍,親自出陣北陸,當年八月,佐佐成政向秀吉降伏。此時前田利家又成為最大的受益者:佐佐成政的領地由越中一國被減為越中新川郡二十萬石,秀吉把越中的其餘三郡都封給了前田利家的長子前田利長,随後前田利家晉身為秀吉的北陸探題。
随着泷川氏的撤底沒落,與前田家的逐漸顯赫當世,似乎前田慶次的此後的人生注定要被烙上繼續擔任利家家臣的宿命。
禦風而行
天正十三年(1585)六月,羽柴秀吉以其弟羽柴秀長為大将,出兵四國,曆時一月,四國的長宗我部元親降服,四國宣告平定。天正十五年(1587)二月,秀吉出兵征伐九州島津氏,此役前田利家之子利長作為先鋒之一參戰,到了五月,島津氏降伏,九州平定宣告完成。而在其間的的天正十四年(1586)五月,越後的上杉景勝正式上京向羽柴秀吉行臣從之禮,景勝一行于五月二十八日到達前田利家的居城金澤城,在此受到了利家的款待,前田慶次與上杉家的初會可能就是在此時。
雖然緊跟勝利者的步伐,是時代的趨勢,也是家門的選擇,但未必是前田慶次自身的願望。1587年八月,前田慶次的養父前田利久去世,維系在利家與慶次之間的親情紐帶由此斷裂。随後,慶次的嫡子前田正虎繼承了利久的遺領二千石。不久,慶次突然從前田家出奔。
據說慶次此次的出奔也頗具戲劇性:時值冬日,慶次邀請利家到自己的府中品茶,因為早知慶次是茶道之達人,利家也欣然前往。然而在入座之後,慶次卻對利家說:“今日天氣甚寒,在品茶之前,不如先洗個溫泉,驅一驅寒氣吧。”等到利家脫光衣服進入浴池,洗了好久卻沒人加水,又有人把浴室的窗子全部打開,寒風灌進來,轉眼利家便泡在了一池冰水之中。暴怒之下,利家命令随從速去捉拿慶次,事後随從卻向他禀報道,慶次剛剛偷了秀吉賜下的名馬松風,騎着馬跑路了。後人富田癡龍翁作《三州遺事》記述慶次當時以一首詞自叙其志:“不慕萬戶之侯封,心意隻與浪人同。且重心意輕萬戶,去留适意樂其中。”
此事也不知是真是假,然則養父已經去世,兒子正虎又有了二千石的領地作為扶持,在對前田的家門已經沒有牽挂和擔憂之下,出奔,未嘗不是慶次對自己多年來壓抑生活的一種解脫方式。或許慶次正是在親身跟随利家的這幾年,感受到了前田家的不斷壯大和前田利家那看似溫厚、但對于這個時代而言又特顯重要的平衡能力,既然無法超越,又不甘心居于其下,慶次便隻有選擇離開前田家,去更廣闊的天地中尋找自己真正的人生。
不過慶次大概并未完全割斷與前田家的關系。另一方面,就算慶次對利家有捉弄行為,一則念着與利久的兄弟之情,二則慶次曆來也立下過一些戰功,前田利家大概也不會為受到這樣的捉弄而對慶次較真進行報複。天正十八年(1590)初,秀吉開始征讨關東的北條氏,這一役,前田利家被任命為北陸方面的總指揮,慶次也跟随着利家出戰,在北條氏被平定後,慶次又随利家前往奧羽執行了檢地仕置。
除此之外,在這一時期的大部分時間裡,慶次一直寓居在京都,混迹于鬧市中,他所展現的出來的樣子,不再是一個武士,而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傾奇者。
據記載,慶次與名馬松風朝夕相伴,為此他還特意請了兩三個人精心照應松風的飲食起居,又花巨資買來名貴鞍具作裝飾。每天慶次都穿着紅色衣服、帶着烏帽子,騎着松風,早晚兩次從京中的鬧市穿過,前往加茂川飲馬。這樣的行為在京中也引起了衆人的矚目,由于時值戰國時代,名馬乃是諸侯士大夫們關注之物,便常有人問慶次的随從,此是何人何馬。随從便以慶次授與的歌謠邊歌邊舞的唱道:“身着赤衣赤革袴,頭帶直立烏帽子,前田慶次與名馬松風是也。”随着這首歌謠傳遍京都,慶次也在京都内外遠近馳名起來。
在秀吉一統天下之後,以秀吉在京都的聚樂第為中心,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輝元、上杉景勝、伊達政宗、最上義光等大名也在京都置下了屋敷,一時間京都聚集了各地大名們的衆多家臣。到天黑時,武士們常常聚集到澡堂,一面泡澡,一面吹噓自己與何時何地斬下多少大将的首級、立下這樣那樣的功勞。某天武士們正吹牛吹得起勁,慶次卻在兜裆布邊别上一把肋差,一個猛子紮池水之中,而後自顧自的洗起澡來。武士們的吹牛被打斷,又被濺了一臉水,盛怒之下正要發作,但看到慶次腰上别着一把肋差,不得不忍下這口氣。第二天,慶次照常别着肋差洗澡,這一回,澡堂内的洗澡的武士們也全部别上了肋差,擺好駕式正準備一擁而上對慶次進行報複,看到這情景,慶次不慌不忙的拔出刀,原來這是一把竹刀,而後他又拿着這把竹刀專心刮起腳闆上的死皮來。本來武士們以為慶次别的是真刀來威脅他們不準近身,故此受到了挑釁準備對慶次拔刀相向,但此時發現慶次拿的是把竹刀,便隻剩下被捉弄的怒氣了,而這樣的情景之下,他們也不好意思把真刀在澡堂亮出來,此事便不了了之。
慶次的怪異行為,傳到了秀吉的耳中,他也萌生了見一見這位奇人的念頭,并于随後在聚樂第招見了慶次。初見秀吉,慶次穿着一身虎皮坎肩,發髻故意結成向旁邊彎曲,其形象讓周邊的大名們側目。來到秀吉跟前,參拜時慶次俯下了身子,卻把頭扭向一邊,讓原本歪着的發髻正對秀吉。衆人都以為秀吉要發作,哪知秀吉驚訝之後隻是笑了笑,言道:“真是個有趣的男人。”并下令賞給慶次一匹禦馬。慶次此時卻道:“請稍待片刻。”而後退席。等他再次上殿,卻是結正了發髻,穿上正裝,以堂堂的武士之姿來到秀吉面前,鄭重有禮的拜領了禦馬。這令在座諸人又是一愣。此時秀吉卻說道:“實在是讓人欣賞,你的心意我已明了,特此準許你今後的怪異行為。”
慶次這樣的行為,與當年織田信長在正德寺會見嶽父齋藤道三時的舉動幾乎如出一轍。對此,大緻也可以理解為,慶次向秀吉在暗示,自己也有着與信長相似的志向,所以不願向秀吉正面低頭,但是由于天下已經太平無事,他便隻能以傾奇的行為來打發人生。或許是秀吉理解了這一點,因而放任了慶次的不敬;另一方面,大概秀吉也不想表現出自己的氣量遜于腹蛇齋藤道三吧。經此一番,前田慶次作為“天下第一傾奇者“的名頭便開始響徹天下了。
入仕上杉
由于得到了太閣秀吉的欣賞,慶次的名聲也廣為人知,因而他在随後便成為各地的大名們争相延攬的對象。然而慶次卻對各地的大名們一一無視,惟獨與上杉家家臣直江山城守兼續交好。直江兼續,與伊達家的片倉景綱并稱“天下兩大陪臣”,不但文武全才,而且身才高大,言語清朗,儀表甚偉,甚得豐臣秀吉與德川家康等天下人的歎賞,也是一時之賢将,并深通文藝風雅之道。前田慶次同樣也是通于文武兩道,并雅好和歌,兩人因為心氣相近、興趣相投而逐漸引為深交。除此之外,前田慶次對上杉家的家主上杉景勝也是頗為景仰。
據說慶次在京期間,某晚秀吉在伏見邸宴請天下大名,慶次也因秀吉的特别賞識而得以列席其間。宴至正酣,末座的慶次突然戴上猴子面具、手持折扇,從一個坐席跳到另一個坐席,又在諸大名的膝前打滾,并亂取酒食來吃。由于知道慶次的傾奇行為已經得到了秀吉的特許,在座的大名都敢怒不敢言。然而當慶次跳到上杉景勝面前時,景勝冷靜的一把把慶次抓住,交給身後的從人看管,自己則面不改色的繼續飲酒。景勝這種保持本色,不畏權貴的作風其實與慶次的風格也是頗為相合,故而事後慶次對人說道:“天下之大,能當我主的除了會津的景勝公外再無他人了。”
慶長三年(1598)夏,豐臣秀吉去世,也是在這一年夏天,前田慶次經直江兼續推薦,入仕了上杉家。時間上的巧合,讓人不得不推測,大概是為了回報秀吉的知遇之恩,慶次才一直都沒有加入心儀的上杉家,等到秀吉去世,才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另外,慶次也是在這一年剃法入道,自号谷藏院忽之齋(又作飄乎齋、瓢戶齋),在此看來,可能也有悼念秀吉的意味在其中。
總之,當時出現在上杉景勝面前的,是一個叫作谷藏院忽之齋的和尚,這人在大熱天還穿着厚厚的毛皮坎肩,内着黑色長袖,他向景勝獻上了三根大蘿蔔作為見面禮,并說道:“這三根蘿蔔是我的家奴,看起來确實不雅,但實則非常美味。”此舉無疑是以蘿蔔為自喻。慶次當時向上杉提出的仕官條件是:可以不在乎俸祿多少,隻希望行動能夠自由。而上杉家在答應了慶次的要求之下,還給予慶次俸祿一千石的待遇,并讓他擔任“組外禦扶持方”的筆頭。
這裡的“組外禦扶持方”,指的是非上杉家譜代出身的新參家臣。事實上除了前田慶次之外,上杉家在這一年前後招募了許多浪人。自移封會津以來,從上杉謙信時代一起相随過來的百戰老臣們大多已經病死,由于移封加上久無戰事,新一代家臣的培養便成了上杉家的薄弱環節。故而秀吉一死,上杉家便加快了大量招收各地的浪人為家臣的步伐,大概上杉此時也預感到了即将到來的新的戰亂吧。
這一年新加入上杉的家臣,大多來自被沒收了會津九十二萬石領地的蒲生家,同時也有一些天下知名的武士。這些人共同組成了上杉家的“組外禦扶持方”,
《上杉将士書上》記載了一份名單:
蒲生浪人:栗生美濃守、外野池甚五左衛門、岡野左内、布施次郎右衛門、北川圖書、高木丹下、青木新兵衛、高木圖書、安田勘助、小田切新左衛門、橫田大學、正木大膳、武藏隼人、長井膳左衛門、深尾市左衛門、堀源助;
關東浪人:山上道及、上泉主水、車丹波守;
上方浪人:水野藤兵衛、宇佐美彌五右衛門、前田慶次郎。
除去原蒲生家臣外,這裡的關東浪人山上道及,乃是原佐野家臣出身,多年來一直在各國修習武藝的知名武者;上泉主水泰綱,乃是新陰流劍聖上泉信綱之孫;車丹波守斯忠,乃是原佐竹家臣,以地獄火焰車為旗幟的常陸第一猛将。“上方浪人”便是以前田慶次為首的、直接由上杉景勝招請的著名武士。
前田慶次入仕上杉家之後不久,便開始使用槍體遍塗成紅色的朱槍。自上杉謙信以來,朱槍一直是上杉家内一種榮譽的象征,能使用朱槍的,通常都是實力得到家内公認,而被家主特許的勇者。由此也可見,慶次早已仰慕勇武重義的上杉家家風,另一方面這也是他特立獨行的傾奇行為之一。然則同為上杉家臣的水野藤兵衛、韮塚理右衛門、宇佐美五右衛門、藤田森右衛門看到慶次此舉卻大為不滿,因為慶次既沒有展示自己的武勇,他使用朱槍也沒有得到上杉景勝的許可。直江兼續在得知此事後,向上杉景勝進言,随後景勝特地向包括慶次在内的五人發布了使用朱槍的禦免狀,這才免去了一場紛争,此後以上五人又稱作“朱槍五人衆”。除了愛用朱槍之外,慶次也特愛紅色的铠甲,因為赤紅色在戰國一直有代表着勇猛。
除此之外,還有一則慶次剛加入上杉家時的逸事。上杉家的家廟本是越後林泉寺,後來上杉由越後轉封到會津,林泉寺也跟着遷到了會津,并借助與上杉家的關系而成為當地規格最高的寺院,寺裡的住持和尚因此對人非常輕慢。某日,慶次與同為上杉家臣的志賀與右衛門、栗生美濃等人談及此事,其中一人便道:“林泉寺的和尚仗着有主家皈依,倨傲自尊,面目實在可惡,真想給他一拳才痛快。”慶次卻說,這個很容易。其餘諸人都道:“無故打人實為不法,我等都是有身份的人,怎麼下得了手呢。”慶次笑道:“我自有辦法”。
過了幾天,慶次裝作巡禮參拜的樣子訪問了林泉寺,到了廟裡,他先是對着主持和尚大肆稱贊寺内的庭院泉石之美,并要來紙筆寫下一首記景狀物的漢詩,這樣顯露一番之後,和尚對他不得不另眼相待,當下便邀他前往後院雅室,并以茶招待。來之前慶次已經知道這和尚癡于弈棋,此時又在雅室裡看到了棋盤,便請和尚與他對上幾局,同時慶次又說道:“凡競賽競技,賭的都是一時之興,若是賭以物件,反落了下乘,此番為了盡興,我們不如賭以各擊一拳來作輸赢吧?”和尚卻推托道:“打人恐怕與我佛門的教旨相背呀。”慶次又忽悠那和尚說:“弈棋之道,也是大撤大悟之道。而且佛門的當頭棒喝,也是悟道之法,與此一拳之理相同。”和尚這才答應。第一局下來,慶次故意輸了,要和尚在自己身上打一拳,和尚原本很不情願,在慶次的再三要求之下,隻好用指頭在他身上彈了一下;接着第二局慶次勝出,和尚以為慶次也會以禮相待,便昂首要慶次也打一拳,慶次也是先假裝推辭了一番,在和尚的再三要求之下,慶次突然暴喝一聲,一個重拳打到和尚的臉上,把和尚打得鼻血迸出,昏了過去。随後慶次就趕緊跑路了。上杉家諸同僚們聽聞此事之後都為之笑倒。
橫槍而戰
慶長四年(1599)閏三月,慶次名義上的叔父、曾經的競争者、敵人與主公——前田利家因病去世。他遺留下的,是一個榮光顯耀的百萬石前田家,和一個即将又陷入戰亂的天下。
慶長五年(1600),代理前田利家主持天下政務的德川家康,命令上杉景勝由會津上洛,因為在此前後家康的種種行為已經顯示出了他欲篡奪豐臣家政權的野心,故而上杉景勝對他的上洛之命不予回應,随後德川家康在大坂招集諸大名,組織對上杉景勝的會津讨伐軍東上。七月二十四日,家康到達下野的小山,在此處收到了石田三成舉兵的消息,在小山評定之後,家康留下結城秀康以少量兵力監視上杉家,自己則率主力回軍西上。随後,上杉家并沒有追擊家康,而是掉頭對磨擦已久的出羽最上家發動了進攻。
九月八日,直江兼續親率二萬五千人從米澤出發,向最上領内進攻,前田慶次與“組外禦扶持方”也随兼續一起出戰,上杉家另有志太義秀、下吉忠等合兵三千從莊内向最上領進攻。此時最上方兵力隻有七千人,并分散在本城山形城及上山城、畑谷城與長谷堂城等屬城中。雖占有兵力優勢,然則上杉軍随後在各地都遭到了最上軍的決死抵抗。九月十三日,直江兼續攻落最上軍的前方基地畑谷城,城将江口光清以下五百餘人全部戰死,而上杉軍卻付出了近千人的傷亡;九月十七日,直江兼續分出的進攻上山城的部隊又在上山城下遭到最上方奇襲,大将本村親盛以下多人戰死。而直江兼續的主力一萬八千人則被最上重臣志村光安死死釘在了長谷堂城下。與此同時,九月十五日,德川家康已經在關原擊破了石田三成,九月二十一,在最上家的連續求援之下,伊達政宗以留守政景為大将,出兵三千布陣于山形城東,名為救援最上,時則靜觀其變。
九月二十九日,久攻不下之餘,直江兼續下令對長谷堂城發動了總攻,此日直江兼續坐鎮高地,以石火矢對城内進行如雨般的射擊,當時的情景,“猶如千雷盡落”,片刻長谷堂城内便化作一片修羅場。上杉方由上泉主水正泰綱擔任先鋒,前田慶次率領組外禦扶持方也作為攻城的主力參戰。奮戰過後,上杉軍一度攻入城内,又被志村光安率領守軍冒死趕出。随後,上杉方三千餘新參的浪人之兵在城下四處放火,此時志村光安率八百名武士發動了逆擊,眼看情況不妙,直江兼續急令回軍,而侍大将上泉信綱突然一騎突出,前去救援,然而上泉麾下的武士,除了名為大高七左衛門者,其它沒有一人随着主将上前。此時,前田慶次與宇佐美民部率着二十騎沖了上去,前往救援上泉泰綱。由于在戰前的軍議中與直江兼續意見相左,使得上泉泰綱失了面子,此時他已報定了必死之心。在被衆多敵軍包圍之後,上泉泰綱與大高七左衛門下了戰馬,揮舞着長槍繼續奮戰。此時慶次也在敵陣中左右馳突,斬首三十餘人,但苦于敵人勢衆,始終無法與上泉會合。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最上家金原加兵衛,讨取上泉主水!”盛怒之下,慶次繼續向最上軍進行沖鋒,此時直江兼續趕緊派出村上國清率四千人出陣救援,最上方這才撤軍。回到本陣的慶次,人馬盡被鮮血染紅,铠甲上紮了七八支箭,槍刃也有些卷起,經過上泉隊時,他對上泉旗下的武士吼道:“你們居然舍棄了大将主水殿,使他戰死沙場。你們不配叫男人!真正的武士,隻有大高殿一人!”
由于名将上泉泰綱的戰死,上杉軍的士氣大受打擊。這一天,坐鎮會津的上杉景勝終于收到了關原之戰中石田三成方戰敗的敗報,急忙派快馬通知直江兼續,到了晚上兼續才收到消息,焦慮之下兼續一度想要切腹,但被慶次勸阻住,《上杉将士書上》記載當時慶次的話道:“雖然言語之道已斷,無從執行正義之事,但也不能因此喪失志氣,大将你當繼續振作精神指揮,我等也會繼續奮戰。”十月一日,兼續下達了撤軍的命令。
然則這場合戰并沒有因此結束,反而進入到了更慘烈的階段。差不多同一時間,固守的最上義光與靜觀的伊達政宗,也得到了關原主戰場的戰報,随後對上杉軍展開了撤底的追擊。此時,擔任上杉方殿軍的是作為直江兼續名代的前田慶次,與鐵炮大将水原親憲。前田慶次率領直江兼續的近習三百騎與最上義光親率的追兵在須川邊遭遇,在水原親憲隊的射擊掩護之下,慶次率領“朱槍五人衆”水野藤兵衛、韮塚理右衛門、宇佐美五右衛門、藤田森右衛門一起向最上軍發動逆襲,當時慶次身着紅色的紫色威赤塗五枚胴具足,披黑色的猩猩皮羽織、胸口挂金色念珠,頭帶金飾的山伏頭巾,以一身奇形怪狀的打扮沖入最上軍中,在慶次的縱橫馳騁突擊之下,最上方大亂,被慶次用三米長的朱槍刺倒數十人,最上義光本人的頭盔也一度被鐵炮擊中,險些命喪當場,最後不得不下令停止追擊。《最上義光記》則記載道:“直江之近習少少潰退,然而于岸邊止步回擊,逆擊之下我方左右奔散,多被讨取,其勢令人辟易,而後追兵引還,直江方自虎口逃脫,收集敗軍,安然歸陣。”這場追擊戰中的兩軍陣亡者,比先前的任何一戰都要多,上杉方的記錄是讨取最上方二千一百人,最上方的記錄則是己方六百二十三人戰死,上杉方一千五百八十人戰死。雖然多少都有些誇張,但足見其慘烈。
憑着慶次的冒死掩護,直江兼續于十月四日成功回到米澤。随後,伊達方的追兵一路攻到了上杉領内的福島,上杉方不得不出兵與之對峙。某一天,前田慶次從陣中躍馬而出,向伊達方挑釁,尋找猛士與之進行一騎讨,然則喊了半天伊達方竟無一人敢應戰,對此政宗深感恥辱,當下指名一将強令其出戰,一擊之下,來人就被慶次擊倒,當時兩軍都以為慶次會取下這人的首級,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慶次隻是上前把那人的長槍一把搶了過來,随後便翻身上馬,大笑着奔回了本陣。
随後,上杉家先是通過伏見的留守役千坂景親與德川方的本多正信接恰,接着又通過結城秀康為中介,與家康達成了和解,慶長六年(1601)八月十六日,上杉景勝在直江兼續的陪同下,前往大坂城參見了德川家康,當月二十日,家康下令将上杉家由會津一百二十萬石減封為米澤三十萬石。十一月二十八日,景勝移住米澤。慶次與上杉的關原,便就此宣告結束。
恬淡晚年
原本上杉家在關原前夕,以會津一百二十萬石之力,号稱集結起了五萬武士與三萬浪人,轉封到米澤後,領地隻剩下三十萬石,在失去供養力之後,原來投到上杉旗下的家臣與浪人們頓作鳥獸散。關原之戰後,前田慶次也一度前往京都居住,在上杉家獲得家康諒解後,景勝與兼續又邀請慶次出任上杉家臣,此番給慶次開出的俸祿,僅為五百石,然而慶次卻欣然答應了。
慶長六年(1601)十月二十四日,在上杉景勝一行離開伏見前往米澤後的第九天,前田慶次也從山城國之伏見出發,曆時二十六日,于十一月十九日到達米澤,在其間還寫下一本《慶長六年孟冬從城州伏見裡到奧州米澤莊道之日記》,又稱作《前田慶次道中日記》,記叙了沿途所見的種種風土人情及人生随想,集中有一首詩為:“向東去北行路難,遙隔古鄉淚不幹。我夢朋友高枕上,破窗一宿短衣寒。”足以展示慶次當時的心情:雖然離開繁華的京都,前往處于東北偏遠之地的米澤,而且條件艱苦、行路艱難,但是馬上能與好朋友相聚,這也算是生活中的美夢了。
到達米澤之後,慶次在城郊的堂森之地悠然隐栖。慶次将此處的住所命名為“無苦庵”,并手書《無苦庵記》貼于壁上:
“抑此無苦庵主人,無該敬孝道之親,亦無當施憐養之子;心已定不受塵世之事墨染,發已剃不受苦惱之絲相煩;手無不幸不須人扶,足無不健不須駕擡;沒有七年之病,不受三年之艾;雲若無心出岫亦為詩,詩若無意花月亦不苦;困欲眠時晝即眠,醒欲起時夜亦起;若無登九品蓮台之欲,亦無墜八萬地獄之災;能盡情活到當活之日,死亡也不過是退隐而已。”
此後,慶次便在此處悠然過着與琴書相伴、日月為戲的日子,偶而也與直江兼續、安田能元等人以和歌、漢詩對答為樂。慶長七年(1562)四月二十七日,直江兼續與前田慶次、春日元忠、安田能元、宇津江朝清、千坂長朝、大國實朝、來次氏秀及京都來的僧人泰安齊聚于米澤郊外的龜岡文殊堂,在此共同作和歌六十七首,詩三十三首,合作百首向寺内奉納,成為一時之佳話,至今文殊堂内還保有慶次的和歌與漢詩。和歌難譯,暫于此錄下慶次的幾首漢詩:
後朝戀雞報離情曉月殘,送君内外獨長歎。可知尺素墨痕淡,別淚千行不得幹。
潇湖夜雨古渡沙平漲水痕,一篷寒雨滴黃昏。蘭枯惠死無尋處,短些難招楚客魂。
又潇湖聽雨宿孤舟,滴滴分明千斛愁。虞舜不沖天亦泣,餘聲酒竹半江麗。
這位天下第一的傾奇者,于慶長十七年(1612)六月四日,在米澤的堂森去世,享年七十二歲。後葬于米澤市北寺町的一華院(《米澤裡人談》)。
前田慶次有一子三女,兒子前田安太夫正虎以二千石仕于加賀前田家,曾在京都犯下殺人之罪,得前田利長援護方為免罪,後居于能登七尾城而終;三個女兒,一位先嫁與有賀左京,後改适大聖寺藩家臣山本彌右衛門;另外兩個分别嫁與北條主殿(前田家臣北條氏邦之子)及富山藩家臣戶田彌右衛門方經。
雖然與豐臣秀吉、前田利家等人同處一個時代,也擁有着不錯的出身起點與為世人所矚目的才能,但是由于早年的命運捉弄,使得慶次失去了在時代的浪潮中乘風而上的機會。默默走過漫長又苦悶的邊緣歲月,直到養父去世,慶次才得以将性格中奔放與不羁的一面展示在世人面前。相對于主導時代的信長、秀吉與利家,一舉一動牽動着天下而讓人矚目,慶次這個大半生命運被他人主導的人,隻能以種種傾奇的舉動向世人證實着自己的不凡。不過,慶次也确實以自己的方式讓人看到了他那與衆不同的智慧、氣量及勇武,看到在那傾奇的外表之下,是一個非同一般的名将之資質。
以前田利久的去世為中間點,慶次展現出的早前平實與壓抑、後來傾奇與奔放,足以讓人感到,在看這個瘋狂不羁的傾奇者身影之下,深深根植着重視親情與義理的原則,這一原則,也成為他敬重太閣、入仕上杉家以及在主家危難時奮勇作戰的原動力。
壓抑與奔放、傾奇與重義、勇武與風雅,将這種種元素濃縮到人生軌迹裡,使得慶次成為這戰國亂世之中一道獨特的風景,就算有那些主導時代的英雄們高高在上叱咤風雲、足以蓋住整個時代的偉岸形象,也不能掩蓋住慶次的光彩,兩者反而能夠相互襯托,互添光輝。前田慶次,以那他手持朱槍,駕着松風馳騁在亂世的身影,向人們展示着:這是一個多麼絢麗的時代!
另有說法,慶次的晚年是在大和國刈布隐居渡過,于慶長十年(1605)十一月九日在當地去世,享年七十三,葬于刈布安樂寺,法名龍碎軒不便齋。
後世評價
受到隆慶一郎的小說「一夢庵風流記」及漫畫「花之慶次——在雲的彼方」的影響。利益被大家認知的是一個力大無窮,一騎當千的武人形象。平成之後人們對于利益留下“傾奇者”的印象,其實也是受到這些作品的影響。
在這個大前提下,近幾年的SLG及ACT(如光榮的信長野望系列、戰國無雙系列)均把利益描述成一個武藝精通的武士或者能力過人的劍客;體格魁梧、善于槍術、長谷堂之戰也被大肆渲染……當然,你也可以把利益看作是一名博古通今,愛好與文化人交流的文人。
山形県米沢市的宮坂考古館有利益留下的甲胄等遺展示。
關連作品
『戦國風流武士前田慶次郎』海音寺潮五郎的小說
『叛旗兵』山田風太郎的小說
『傍若無人剣』南條範夫的小說
『一夢庵風流記』隆慶一郎的小說
『花之慶次——在雲的彼方』原哲夫的漫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