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幾年前的一個夏天的傍晚,與一個來自北方的朋友在明孝陵漫步,突然覺得有一件意外的事情正在發生。這意外首先緣自感官對一個地方的特殊氣息的敏感,我們在那個炎熱的處處流火的日子裡,擡手觸摸到這這座陵墓的石牆,竟然感到了一種浸潤的冰涼的寒意,感到石牆在青苔的掩飾下做着一個灰色的夢,這個夢以鳳陽花鼓為背景音樂,主題是一個名叫朱元璋的皇帝。我們的鼻孔裡鑽進了一股濃郁的青草或者樹葉默默腐爛的氣味,這氣味通常要到秋天的野外才能聞到,但在明孝陵,腐爛的同時又是美好的季節提前來到了。
所以我說,那天我在明孝陵突然撞見了南京的靈魂。
十八歲離開家鄉之前,我走過的最遠的城市就是南京。那是一次特殊的旅行,當時有來自江蘇各地的數百名中學生聚集在建業路的黨校招待所裡,參加一個大規模的中學生作文競賽。三天時間,一天競賽,一天遊覽,一天頒獎。現在我已經忘了那三天的大部分細節了,因為我名落孫山,沒有資格品嘗少年才俊們光榮的滋味,相反我記得離開南京時悶熱的天氣,朝天宮如何從車窗外漸漸退去,白下路太平南路上那些大傘般的梧桐樹複蓋着廖落的行人和冷清的店鋪,這是一座有樹陰的城市。
它給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後來我們一大群人在火車站前的廣場候車,忽然發現廣場旁邊的一大片水域就是玄武湖。不知是誰開了頭,跑到湖邊去洗手,大家紛紛效仿,于是一群中學生在玄武湖邊一字排開,洗手。當時南京的天空比較藍,玄武湖的水也也比現在滿。我記得那十幾個同伴洗手時潑水的聲音和那些或者天真或者少年老成的笑臉。二十多年過去以後,所以人手上的水滴想必已經了無痕迹,對于我,卻是在無意之中把自己的未來融進了一掬湖水之中。除了我,不知道當年群中學生中還有誰後來生活在南京。
這是一個傳說中紫氣東來的城市,也是一個虛弱的凄風苦雨的城市,這個城市的光榮與恥辱比肩而行,它的榮耀像露珠一樣晶瑩而短暫,被寵信與被抛棄的日子總是短暫地交接着,後者尤其漫長。翻開中國曆史,這個城市作為一個政權中心作為一國之都,就像花開花落那麼令人猝不及防,怅然若失。這個城市是一本打開的舊書,書頁上飄動着六朝故都殘破的旗幟,文人墨客讀它,江湖奇人也在讀它,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個城市尊貴的氣息,卻不能預先識破它悲劇的心跳。
八百年前,一個做過乞丐做過和尚的安征鳳陽人朱元璋,在江湖奮鬥多年以後,選擇了應天作為大明王朝的首都,南京在沉寂多年後迎來了風華絕代,可惜風華絕代不是這城市的命運,很快明朝将國都遷往北京,将一個未完成的首都框架和一堆王公貴族的墓留在了南京。
一百多年前,一個來自廣東的“拜上帝會”的不成熟的基督徒洪秀全,忽然拉上一大幫兄弟姐妹揭竿而起,一路從廣東殺到南京,他們也非常宿命地把這個城市當作太平天國的目的地,可是這地方也許有太平而無天國,也許有天國就無太平,一個湖南人曾國藩帶着來自他家鄉的湘軍戰士征伐南京城,踏平了洪秀全的金銮夢。
迷信的後人有時為明朝感到僥幸,即使是建文帝的冤魂在詛咒叔叔朱棣的不仁不義的同時,也應該感激朱棣的遷都之舉,也許這一遷都将朱明江山的曆史延長了一百年甚至兩百年。
多少皇帝夢在南京灰飛煙滅,這座城市是一個圈套重重的城市,它從來就不屬于野心家,野心家們對這王者之地的鐘愛結果是自讨苦吃。似乎很難說清楚這城市心儀誰屬于誰,但是它不屬于誰卻是清楚的。
如今我已經在南京生活了多年。選擇南京作為居留地是某種人共同的居住理想。這種人所要的城市上空有個燦爛的文明大光環,這光環如今籠罩着十足平民的生活。這城市的大多數角落裡,推開北窗可見山水,推開南窗可見曆史遺迹。由于不做皇帝夢,不是什麼京城,所以城市不大不小為好,在任何時代都可以徒步代車。這一類人不愛繁華喧鬧也不愛沉悶閉塞,無法擁有自己的花園但希望不遠處便有風景如畫的去處。
這類人對四周的人群默默地觀察,然後對比着自己,得出一個結論,自己智商超群強幹,而他們淳樸厚道容易相處。這類人如果是魚,他們發現這座城市是一條奔流着的卻很安甯的河流。無疑地,我就屬于這樣的人,我身邊還有很多朋友,他們的職業幾乎都是一種散漫的自我中心的職業,寫作,繪畫,他們在這裡生活得非常自得,這局面似乎是一種不勞而獲的勝利,皇帝們無奈放棄的城市,如今成為這類人的樂園。
除了冬夏兩季的氣候遭到普遍的埋怨,外來者們幾乎不忍心用言辭傷害這個城市平淡安祥的心。中山陵在遊客的心目中永遠處于王者地位。當你登上數百個台階極目遠眺,方圓十裡之内一片林海,綠意蒼茫,你會承認當年料理孫先生後事的班子是一個“感覺很好”的班子。
這是一個最适合偉人靈魂安息的地方。在和平年代裡,紫金山與長江不必是禦敵的天然屏障,它們因此心情愉快,盡職盡力地使身邊的城市受到了山水的孕育,也使這個城市的上空蒸騰着吉祥的氤氲之氣。革命與奮鬥過後,南京城總是顯得很休閑的樣子,而東郊的森林好像一隻枕頭,一個城市靠在這枕頭上,以一種自得的姿勢開始四季酣暢的午後小憩。
午後小憩過後,在南京的街巷裡,一些奇怪的烤爐開始在街角生火冒煙。無數的小店主與鴨子展開了遍布全城的戰役,他們用鐵鈎子把一隻隻光鴨放進爐火之中,到了下午,幾乎每條街巷都能聞見烤鴨的香味,黃昏時分,當騎車下班的家庭主婦們在回家途中順便準備一家的晚餐,那些油光光的烤鴨和先期制好的鹽水鴨以及鴨肫鴨頭鴨腳之類的,一個龐大的鴨家族已經在各家熟食店的櫥窗裡恭候他們的挑選了。不知道南京人一年要吃掉多少鴨子,還有鵝。
我記得八四年初到南京,在一所學院工作,我的宿舍後面是河西通往城西幹道的一條輔路,每天清晨都能聽見鴨群進南京的喧鬧聲,年複一年的,那麼多鴨子頂着霞光來到南京,為一個城市永恒的菜單奉獻自己,這也是地球上獨一無二的傳奇。是鴨的傳奇,也是南京人的傳奇。
我從來無意去探究其中的起源,但無意中讀到一個意大利人的小說,寫一個沒落潦倒的貴族家庭設宴招待一個貴賓,主人所想到的第一道菜便是鴨肉,我不禁會意地笑了,看來鴨子成為這個城市的朋友不是偶然的,勉強也好,自然也好,食物裡面确實是可以拉出一條文化的線索的。
世紀末急劇推進的全球化浪潮使每個地方的日常生活趨于雷同,但有時候一隻鴨子也能提醒你,一個城市有一個城市的緬懷和夢想。
直到現在,許多朋友提及的南京幽勝之地我還沒去過,但一個人如果喜歡自己的居住地,他會耐心地發現這地方的一草一木的美麗。以前還算年輕的時候,每年夏天我會和朋友去紫霞湖或者前湖遊泳,是八月将盡的時候,一群朋友騎着自行車闖到了湖邊。人在微冷的水中漂浮,擡眼所見是黑藍色的夜空和滿天的星鬥,耳邊除了水聲,便是四周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你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似乎也能聽見湖邊的草木和樹葉的呼吸,一顆年輕的心突然便被這城市感動了,多麼美好的地方,我生活在這裡,多好!
這份感動至今未被歲月抹平,因此我無怨無悔地生活在這個曆史書上的凄涼之都,感受一個普通人在這座城市城平淡而絢爛的生活。我仍然執着于去發現這座城市——但衆所周知,這座城市不必來發現我了。
作家小傳
蘇童,現居南京。現任江蘇作協副主席,為中國當代文學先鋒代表作家之一,他出版了中短篇小說集《妻妾成群》、《傷心的舞蹈》、《婦女樂園》、《紅粉》等,長篇小說《米》、《我的帝王生涯》、《武則天》、《城北地帶》等。《妻妾成群》被張藝謀改編成《大紅燈籠高高挂》獲得威尼斯電影節大獎,《婦女生活》改編為電影《茉莉花開》後,獲得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獎。
四川篇
居于成都
麥家
我非蜀人,入得蜀來,要學習适應的習俗着實不少,甚至連基本的吃、喝之道也要從頭學起。吃的學問主要在于對麻辣的麻木,這跟我有些為難,至今要領不得,感受平平。相比之下,喝的功夫是練到家了,有感情了,若是隔三差五的不去泡泡茶館,心頭是欠欠的。好在茶館遍地,茶錢相應,滿足一下也非難事,所以這等欠然倒是少有。
成都的茶館之多,絕對沒有哪個城市敢來一比高低的。盡管這樣,也沒有哪個茶館經營不走的。哪個茶館生意都好,都人滿為患。有人說,在這個城市裡,每天都有三十萬大軍泡在茶館裡。成都人喝茶不象北方人,喝的是大碗茶,咕咕下肚,以解渴為目的;也不象福建人,喝的是功夫茶,一口一口地品,品得陶醉,品得專心緻緻;也不象廣東人,喝的是早茶晚茶,邊喝邊吃,喝茶的目的其實是填飽肚子,是不是也可以說是為了節省時間?成都人喝茶,喝的是雅茶,喝的是一種氣氛,喝的是滴嗒滴嗒的時間。
有人說,成都的茶館就是一個社會,在這裡,賣報看報的,吆喝擦鞋的,說書唱戲的,談生意的,做買賣的,看相算命的,按摩掏耳朵屎的,訪親會友的,恩恩愛愛的,形形式式,無所不有。所以,說它是個社會,實在是一點不過分的,起碼是個反應社會的舞台。在這個舞台上,張三把他的人生折射給了李四,李四又把他的意氣傳染給了孫二麻子。就這樣,舞台又變成了學堂。從這樣的學堂裡出來的人,有點悠閑,有點懶散,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一個悠閑散懶之人,剛走出茶館又進飯館又有什麼奇怪的?有人說,如果中國的有錢人都是成都人,那麼我們的餐飲稅收一定還要翻幾翻。從科華路到西延線,再到羊西線,再到玉林小區,再到杜甫草堂,滿大街都是肉香油氣。我還要說,盡管滿大街都是鱗次栉比的飯店餐館,但激烈的競争似乎并沒有擊敗誰,而是激發了更多的人走出家門,坐在了鬧熱的“排場”裡。成都人不但自己愛吃,而且還替全國人吊起了愛吃的胃口,川菜、川酒正是經過成都人嘴巴的千年造化後變得滋味十足,色香迷人而風靡全國。
有人還說,如果中國的有錢人都是成都人,那麼中國的旅遊業收入一定也會狂漲。到郊外農家去坐一坐,喝一杯茶,打一圈麻将;或者屋前院後走一走,釣一釣魚,賞一賞花,真正是心曠神怡。成都人要的就是這個,所以成都市郊的農家樂,不管是節假日還是平常,總是座無虛席。而三月裡的龍泉桃花則時常叫成都人傾城出動。每到夏季,青城山、都江堰更是人滿為患。仔細一瞅,多數還是成都人。
個性是城市的驅動器。成都人的個性在吃喝玩樂中體現得淋漓盡緻,并且由此精彩了這個城市,也演繹了這個城市的文化。如果說,鮮花象征着古典的詩意,那麼成都人文、成都文化就是以這樣的精神而顯示出它的可貴,和這個城市的價值。然而,随着現化步伐的不斷向前邁進,農耕甚至工業文明都已開始悄然隐退時,成都人的這種散發着千古馨香的人文之氣,和桃花源式的文化,是不是過于詩意了一些?坦率說,我喜歡這個城市,又害怕。我總覺得,或者總擔心,在這個“腐化”的好地方,我的精神深處也會跟着腐朽起來。(由于四川地震,麥家對成都做了一次重寫。成書時,我們選未刊載的一篇以飨讀者)
作家小傳
麥家,作家,編劇。曾長時間居成都,現居杭州。1991年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1997年轉業至成都電視台電視劇部任編劇。1986年開始寫作,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解密》《暗算》《風聲》,《麥家暗系列作品集》(四卷),電視劇《暗算》《地下的天空》(編劇)等。作品曾多次獲獎,作家本人曾被評為2003年度中華文學人物、第三屆風尚中國榜2007年度作家、第六屆華語傳媒文學大獎2007年度小說家、第十三屆上海國際電視節最佳編劇、第三屆電視劇風雲盛典最佳編劇等。《暗算》于2008年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根據其同名小說改編和編劇的電視劇《暗算》開中國特情影視劇的先河,深得觀衆喜愛。
陝西篇
西安這座城
賈平凹
我住在西安城裡已經是20年了,我不敢說這個城就是我的,或我給了這個城什麼,但20年前我還在陝南的鄉下,确實是做過一個夢的,夢見了一棵不高大的卻很老的樹,樹上有一個洞。
在現實的生活裡,老家是有滿山的林子,但我沒有覓尋到這樣的樹,而在初作城裡人的那年,于街頭卻發現了,真的,和夢境中的樹絲毫不差。這棵樹現在還長着,年年我總是看它一次,死去的枝柯變得僵硬,新生的梢條軟和如柳。
我就常常盯着還趴在樹幹上的裂着背已去了實質的蟬殼,發許久的迷瞪,不知道這蟬是蛻了幾多回殼,生命在如此轉換,真的是無生無滅,可那飛來的蟬又始于何時,又該終于何地呢?于是在近晚的夕陽中駐腳南城樓下,聽歲月腐蝕得并不完整的磚塊縫裡,一群蟋蟀在唱着一部繁樂,恍惚裡就覺得哪一塊磚是我吧,或者,我是蟋蟀的一隻,夜夜在望着萬裡的長空,迎接着每一次新來的明月而歡歌了。
我慶幸這座城在中國的西部,在蒼茫的關中平原上,其實隻能在中國西部的關中平原上才會有這樣的城,我忍不住就唱起關于這個地方的一段民謠:
八百裡秦川黃土飛揚,三千萬人民吼叫秦腔,
調一碗黏面喜氣洋洋,沒有辣子嘟嘟囔囔。
這樣的民謠,描繪的或許缺乏現代氣息,但落後并不等于愚昧,它所透發的一種氣勢,沒有矯情和虛浮,是冷的幽默,是對舊的生存狀态的自審。我唱着它的時候,唱不出聲的卻常常是想到了誇父逐日渴死在去海的路上的悲壯。正是這樣,數年前南方的幾個城市來人,以優越異常的生活待遇招募我去,我謝絕了,我不去,我愛陝西,我愛西安這座城。
我生不在此,死卻必定在此,當百年之後軀體焚燒于火葬場,我的靈魂随同黑煙爬出了高高的煙囪,我也會變成一朵雲遊蕩在這座城的上空的。
當世界上的新型城市愈來愈變成了一堆水泥,我該怎樣來叙說西安這座城呢?是的,沒必要誇耀曾經是13個王朝國都的曆史,也不自得八水環繞的地理風水,承認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已不在了這裡,對于顯赫的漢唐,它隻能稱為“廢都”。但可愛的是,時至今日,氣派不倒的,風範猶存的,在全世界的範圍内最具古城魅力的,也隻有西安了。它的城牆赫然完整,獨身站定在護城河上的吊闆橋上,仰觀那城樓、角樓、女牆垛口,再怯弱的人也要豪情長嘯了。
大街小巷方正對稱,排列有序的四合院和四合院磚雕門樓下已經黝黑如鐵的花石門墩,讓你可以立即墜入了古昔裡高頭大馬駕駛了木制的大車開過來的境界裡去。如果有機會收集一下全城的數千個街巷名稱:貢院門、書院門、竹笆市、琉璃市、教場門、端履門、炭市街、麥苋街、車巷、油巷……
你突然感到曆史并不遙遠,以至眼前飛過一隻并不衛生的蒼蠅,也忍不住懷疑這蒼蠅的身上有着漢時的模樣或是有唐時的标記。現代的藝術在大型的豪華的劇院、影院、歌舞廳日夜上演着,但爬滿青苔的如古錢一樣的城牆根下,總是有人在觀賞着中國最古老的屬于這個地方的秦腔,或者皮影木偶。這不是正規的演藝人,他們是工馀後的娛樂,有人演,就有人看,演和看都宣洩的是一種自豪,生命裡湧動的是一種曆史的追憶,所以你也便明白了街頭飯館裡的餐具,碗是那麼粗的瓷,大得稱之為海碗。
逢年過節,你見過哪裡的城市的街巷表演着社戲,踩起了高跷,扛着杏黃色的幡旗放火铳,敲純粹的鼓樂?最是那土得掉渣的土話裡,如果依音筆寫出來,竟然是文言文中的極典雅的詞語,抱孩子不說抱,說“攜”,口中沒味不說沒味,說“寡”,即使罵人滾開也不說滾,說“避”。
你随便走進一條巷的一戶人家中吧,是藝術家或者是工人、小職員、個體的商販,他們的客廳是必懸挂了裝裱考究的字畫,桌櫃上必是擺設了幾件古陶舊瓷。對于書法繪畫的理解,對于文物古董的珍存,成為他們生活的基本要求。男人們崇尚的是黑與白的色調,女人們則喜歡穿大紅大綠的衣裳,質樸大方,悲喜分明。他們少以言辭,多以行動;喜歡沉默,善于思考;崇拜的是智慧,鄙夷的是油滑;有整體雄渾,無瑣碎甜膩。
西安的科技人才雲集,産生了衆多的全球也著名的數學家、物理學家,但民間卻大量湧現着《易經》的研究家,觀天象,識地理,搞預測,作遙控。你不敢輕視了靜坐于酒館一角獨飲的老翁或巷頭雞皮鶴首的老妪,他們說不定就是身懷絕技的奇才異人。
清晨的菜市場上,你會見到手托着豆腐,三個兩個地立在那裡談論着國内的新聞。在公共廁所蹲坑,你也會聽到最及時的關于聯合國的一次會議的内容。關心國事,放眼全球,似乎對于他們是一種多馀,但他們就有這種古都賦予的秉性。“杞人憂天”從來不是他們譏笑的名詞,甚至有人莊嚴地提議,在城中造一尊巨大的杞人雕塑,與那巍然豎立的絲綢之路的開創人張骞的塑像相映成輝,成為一種城标。
整個西安城,充溢着中國曆史的古意,表現的是一種東方的神秘,囫囵囵是一個舊的文物,又鮮活活是一個新的象征。
作家小傳
賈平凹:出生于陝南丹鳳縣。現居西安,陝西省作協主席、西安市文聯主席。出版的主要作品包括:《商州初錄》、《浮躁》、《白夜》、《土門》、《高老莊》、《天狗》、《黑氏》、《美穴地》、《五魁》、《妊娠》、《懷念狼》、《病相報告》、《秦腔》等。曾獲得全國文學獎三次,及美國美孚飛馬文學獎,法國費米那文學獎和法蘭西文學藝術榮譽獎,《秦腔》獲得紅樓夢•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已經翻譯出版了英、法、德、俄、日、韓、越等文字二十多種版本。《秦腔》獲得第七屆茅盾文學獎。
北京篇
北京,永恒之城
祝勇
1644年4月30日,一個被尊為闖王的陝西米脂漢子回望了一眼身後層層疊疊的紅牆黃瓦,就匆匆辭别了他寄居了四十一天的北京。在他身後,絢爛的大火照亮了整座城市。在部将牛金星的提議下,他決定用一場大火,來修飾他與這座城市的告别典禮。“皇居壯麗,焉肯棄擲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鹹陽故事。”顯然,在霸王項羽的感召下,他們決心把這座輝煌的帝都,當作一朵最後盛開的昙花。
它最後的完美造型,将隻能保存在他的視線裡。此時,這個迷離繁複的超級昙花正在火光中熠熠生輝。從來沒有如此明亮的火焰照亮過這座帝都,它在行将毀滅的時刻被曆史的追光照亮,每一個巧奪天工的細節都清晰畢現,而闖王的面孔,則隐在黑暗裡。所有人都看清了北京,但沒有人看見闖王的臉——那張疲憊、悲傷、憤怒、絕望、幾近頹廢的面孔,從此在曆史的視野中消失。
三百多年後,1949年,曾經在敵軍的圍追堵截中勝似閑庭信步的穩健雙腳,在從黃土地走向北京的一刹,突然變得謹慎和緩慢。一張比李自成更加自信和豪邁的面孔從曆史亂象中浮現出來,而且,他的肖像後來被挂在了天安門的中央,在整座城市(整個國家)最顯着的位置上發表,被每個中國人熟悉和銘記。
此時,幾乎他所有的同志都聽見了他濃重的湖南口音:“我們絕不當李自成,希望考個好成績……”北京不是一座簡單的城市,它令人肅然起敬。華夏遠古人類——“北京人”,在從前無人知道的某一時刻點燃最早的火光,整個華夏的曆史都在周口店深山裡的那叢火光的照耀下變成一部視覺史。早年北京另一個閃光的器物是一柄匕首,在燕國的都城在“薊”(位于今北京房山區琉璃河)的深宮中,這把匕首在一隻雕刻精美的刀鞘裡埋伏已久,就像那蜇伏于身體深處的勇氣。
燕國太子丹在公元前227年的朔風中把它遞到荊轲手上,那道利刃在咄咄逼人的大秦國胸部劃出過一道寒光之後變成一段經久不息的傳奇。荊轲被肢解而死、太子丹的頭顱被當作禮品進獻給秦國,燕國的版圖被從地圖上抹掉了,這座被鮮血浸泡的三千年前古老城池見證了勇士的價值,一種不妥協的絕決的存在。耐人尋味的是,這個悲怆的結局并非北京曆史的結束,而僅僅是開始。
在曆史的各種必然與巧合中,有無數的英雄把它當作自己的征服目标——除此,似乎不可能再有更高的目标,北京,也因此成為他們勇氣、意志與膽識的試金石。宮殿、城垣、戰争、野心、愛恨,在歲月裡沿襲下來,那些未完成的事情混迹其中,堆積、發酵、萌動、竊竊私語,發出各種暗示。
它們像肥料一樣滋補着這座城市,使它變得深沉、豐厚、強壯、有力。隻有少數人對此心領神會。毛澤東把進京比喻為一次趕考,通不過這場考試,任何壯麗的事業都會中途夭折。從這個意義上說,北京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代表着某種标準,或者說,它是一個路标,決定着所有偉業的長度。一場事業無論多麼轟轟烈烈,最終都必須得到這座城市的認可,否則,它的存在資格将受到徹底置疑。
因而,幾乎沒有一個曆史人物,敢于對這座城市流露出輕慢的态度。當他們以勝利者的姿态進入北京的時候,他們或許會沮喪地發現,最終的征服者,不是他們自己,而是這座城市,這座莊嚴、瑰麗、不動聲色的,永恒之城。
蒙古人的馬鞭在城市上空飛揚,在宮阙巷陌上發出噼啪的擊響。剽悍的蒙古鐵騎,在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旗幟下所向披靡。在征服北京的英雄中,沒有比忽必烈汗更加盛氣淩人的了。湯因比在他著名的《曆史研究》中這樣贊歎:“忽必烈的帝國從中國延伸到黑海,在他的統治下,這片廣袤的疆域處于前所未有的太平時代。
”但是,這位四海為家的蒙古人,自從抵達北京的第一天起,他的步伐就再也邁不開一步。他被金朝宮城外那片迷人的海子(積水潭)迷住了。湖光山色與離宮魅影令他無以自拔。這座當時已兩千多歲(自西周的燕國都城算起)高齡的城市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挫敗了他的銳氣。他決定在這裡停止他奔波的馬蹄,在金中都的廢墟之外,修建自己的宮殿。于是,在今天北京後門橋附近,重新确立了城市的中心點。這座全國性都城的誕生,最初受孕于一次文明的沖撞(此前,無論燕都還是金中都,都是區域性政權的都城),此後,器官的生長——宮殿、城牆、府邸、壇廟——就變得不可遏止。
并不是所有的蒙古人都同意他的選擇,他的侄子海都曾經批評他:“蒙古人四海為家,哪裡有牧草哪裡就是我們的家,忽必烈汗想用城牆把我們圈起來,我們決不進他的城。”或許,忽必烈汗營造的北京城,仿佛絆馬鎖,絆住了他們的馬蹄,把它們呼嘯的速度減化為零;或者,它更像一個堅硬的句号,結束了蒙古人的事業——他的末路正埋伏在他的勝利裡,但蒙古人的失敗對北京的影響微不足道。失敗是他們的事情,與北京無關。北京不會被任何一個有眼光的政治家抛棄,它像一個神秘的光源,在中國北方的要津之地兀自發光,層出不窮的人們,躲在暗中窺視着它。每當一個英雄黯然離去,都會有另一個英雄卷土重來。
仿佛破碎的夢境,輝煌的元朝宮阙以殘缺不全的形式潛入朱棣的童年記憶。這位大明王朝分封的燕王,在元朝的離宮裡,度過自己的少年時光。他有着與當年的燕國太子丹同等的倔強,以至于在他稱帝以後,執拗地辭别了父親朱元璋選定的國都南京,千裡迢迢地把國都搬到北京。
他的固執與氣魄,在經過六百年的沉積之後,以曆史遺迹的方式一一呈現——紫禁城、明城牆、十三陵、長城……無一例外地根植于朱棣近乎瘋狂的雄心與野心。這座城市如同一個接力棒,傳到他的手裡,他試圖在傳遞中恢複它原有的光澤和能量。然而,與其說朱棣創造了北京,不如說北京最終完成了朱棣——北京書寫了一個皇帝、乃至一個王朝的神奇曆史。北京是一個容器,它的容量比所有的雄心更大。
但在朱棣眼裡,北京更像一個巨大的盾牌,他必須把它緊緊握在手裡。它的後面,是無邊無際的中國腹地;而它的前面,蒙古人的彎刀則如叢林般聳立。這令他感到無比刺激。他是一個喜歡壓力的皇帝,壓力越大,他越興奮。他在大地上建築的所有鴻篇巨制,都與曆史壓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有關。遺憾的是,他的遺傳基因被歲月削減,以至于他的後代在層層宮牆的保佑下日漸萎靡,面對曆史的困局束手無策。
此時,這位兼任戰士的皇帝,繃緊了肌肉,我們幾乎可以從他緊握刀柄的手中感覺到他身體裡隐含的力量。從前的燕王、如今的明成祖朱棣,站在剛剛建成的紫禁城午門上眺望他的國度,大明王朝就像它的名字一樣被十五世紀的陽光照亮。那是北京的黃金時代,有人把它保存在史籍裡,每一個字都閃爍光澤。
崇祯自殺帶來的幸福感是有限的,李自成一進紫禁城就失了底氣,它迷離、繁複、強大,像一台無比複雜的機器,不知如何駕馭。金銮殿的寶座,如燙手的山竽,他如果坐上去,他就變成了崇祯,有萬劫不複的命運在等他。公元一六四四年四月二十九,鮮花的芳香彌漫了整座宮殿,但這并沒給闖王帶來好心情。
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對權力的争奪,實際上是一個莫大的圈套。他的登基大典選擇了偏居一隅的武英殿,他甚至沒敢在君臨天下的太和殿露上一面。他的低調緣自他巨大的幻滅感,這座龐大的都城令他陷入惶惑和失語。這位商洛山中不屈的英雄,對都城的語法一竅不通。他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以一把大火,掩蓋自己所有的成功與失意。
他試圖把縱火焚城當作一場視覺的盛宴。以往的皇帝們締造的一切奇迹,都将通過毀滅來證實它們的價值。他堅信,在他身後,這樣的奇迹将不複存在。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座城市,比他活得更為長久。無論它的締造者和毀滅者多麼強大,城市,最終成為淩駕于所有強人之上的事物,它無法被超越。即使在以後的歲月裡經受了更大的劫難(諸如火燒圓明園、庚子事變、七七事變),它仍然存在。
這是一座永恒之城,人們可以暫時篡改它的意志,但無法泯滅它的生命——它在曆經滅頂之災沒有消失,它就不會消失了。所有的劫難,都無一例外地證明了它的堅定;而所有的流血,在滲入土地之後,都将變得燦爛的花朵,在城市的每個角落盛放。
作家小傳
祝勇,作家、文化學者、北京作家協會簽約作家、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柏克萊大學駐校作家。至今已出版着作30馀種。以故宮為主題的長篇曆史散文《舊宮殿》獲“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提名獎、中國作協郭沫若文學獎。以中國傳統文化的曆史命運為主題的系列叢書《祝勇文化筆記》,至今已出版9種。2008年出版六卷本《祝勇文集》。大型曆史專題系列片《1405,鄭和下西洋》由中央電視台拍攝,獲香港無線電視台慶典禮最具欣賞價值大獎。主編有《重讀大師》、《知識分子應該幹什麼》等學術文集。
後記
一次興味盎然的“讀城”之旅
一、緣起•互動
沒有想到會這麼天南海北地讀城,而且是和全國不同城市的作家一起讀。這些作家有的早已相熟,有的素昧平生。但現在,經過了漫長的三個月合作,我統統叫他們“和我一起讀城的戰友”。欄目是依着去年奧運火炬傳遞而起,最後叫“作家讀城”。就是火炬傳到每一個城市,當地作家寫一篇自己城市的文章。我的角色相當于接棒手,接過的不是火炬,而是那些新鮮獨特的文字。我讀它們,等于重新觸摸了一下中國版圖上熟悉與不熟悉的城市,也等于再次品讀了作家本身——雖然文未必一定如其人,但是看他們在螺絲殼裡做道場,那些讓人眼前一亮的意外之筆,的确能激起我對他們人與作品的格外興趣。
“讀城”三個月,越來越有影響,至今,還有一些人記得去年奧運期間的這個欄目,他們對我說:你們報紙的這個創意好——有規模、又獨到,還有文化含量、文字之美。而我的思維,立馬會跳到去年四月報社的一次閑談。有晚報總編任歡迎在、還有主管文化等版面的副總李光。他們正在讨論一個創意——奧運是體育,也是文化,火炬既然要走全國那麼多城市,何不向讀者介紹展示一下那些城市。而由什麼人來寫,寫成什麼樣,正是當時他們費心思索之處。
叫我來,大概想聽聽更多屬下人的想法。最後,一緻的看法是:由當地作家讀。他們對居住的城市,總是有話可說。創意交我實現,當即還劃定了篇幅。1500字,三個月連續刊登,這樣的規模,在晚報,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領導的意思很明确:彰顯城市的文化個性,尊重作家的自由表達。
如此的領命而去,開始是興奮,很快轉為焦灼。以我對作家個性的了解,他們大多并不喜做命題作文,規定動作是必有之義,想伸展開來也屬戴鐐铐跳舞,怎麼說動他們,我在心裡打鼓。是一些相熟的作家朋友給我信心,答應我的同時,還為我推薦合适人選。看得出,這是建立在對彼此文字欣賞基礎上的推薦,讓我有了約稿底氣:如果我能保證前面“讀城”文字的作家水準,後面的事情就可能是環環相扣,水到渠成。
事情果然如我想象——讀到後來,已經變成全國作家大串聯。他們彼此在互動、較勁、切磋與溝通,讀者也在通過我們與他們互動,因為正是他們的文字,喚起了這些客居北京的讀者的思鄉之情。
這也是“讀城”越到後來,越是興味盎然之處。在我看來,它達成了幾個方面的互動:一項體育盛事與城市文化的互動、一個報紙與一批全國作家的互動,一篇文章所言說的城市與其它城市的互動,還有作家與他所寫之城家鄉人的互動。
二、閱讀•奇想
報紙是必須講名家效應的,尤其是在注重眼球經濟的今天。作為“讀城欄目”作家的選定,我們也當然看重名家。但同時,我們也考慮作家與這個欄目的貼合度。
之所以請一些評論家作為幕後推薦,也就是想以此擴大視野,尋覓最佳人選。所以,在此成書,我仍然得意讀城的作家是由這麼一些陣容組成:賈平凹、張炜、李銳、方方、蘇童、馬麗華、高建群、紅柯、麥家、東西、遲子建等馳騁文學疆場多年的小說家;朱文穎、金仁順、李修文、喬葉、王小柔這樣年輕的新銳;謝友順、南帆、何向陽、費振鐘這樣有深刻見地的評論家,還有鮑爾吉•原野、素素這樣講究精耕細作的散文家,以及李啟達這樣在自行車輪上過生活的旅行玩家。
作為約稿組稿之人,我是他們的第一讀者,當然很想說說對這些約來文章的喜愛,又很擔心挂一漏萬。有朋友便建議我對每個作家做一個印象式點評。這方法聽來冒險,确是我樂意所為,既然他們是我讀城的戰友,這種交流也是有趣。何況他們個個業内高手,也未必會計較我點評中的不當之處。
從李啟達說起。此人屬牛,也果然身壯如牛,看他的自行車輪下的海南便知,他該是個旅行作家的胚子。身到筆到,不玩虛的。
謝有順:像他居住的廣州,需要尋求世俗與精神的平衡。他的廣東四城,也穩準狠地體現了這種平衡。感謝他先讀城,我有了向後面作家約稿的模闆。
南帆:絕對的好視力,陽台上一眺望,就把福州的曆史與現實看了個門兒清。文章嚴絲合縫,害我删文,總擔心掉下片瓦,破壞了美也破壞了實。索性通通留下,對福州曆史負責,也對讀者負責。
北村:如魚在水,活色生香。讀他的龍岩,感覺這個城市始終在動。
程維:他有江西人的狡猾,一直想涉險過關。我慶幸自己毫不相讓,一逼一個準兒,總有剩馀價值被我榨出來。
王旭峰:她的文字中,有學不來的溫厚與沉靜,我喜歡杭州之最後一句:“人間萬象,有人生命艱苦,一旦融于杭州,便也知足。”
陳丹燕:把中國最小資的城市交給她寫,是相信她寫得不會小資。讀過她的《外灘:影像與傳奇》,我對此深信不疑。
朱文穎:還沒進到蘇州,就先在這個小女子的文字中軟了下去。從此知道,這就是蘇州的氣息。
費振鐘:有《堕落時代》這樣的随筆集在前,寫一個帶哲學表情的泰州,對他來說,小CASE而已。
蘇童:南京,他所居住的城市,人在這樣的城市不是為了雄起,而是為了放低身段舒服。如今,他在這座城裡種他的短篇,别人覺得“懶”,他卻惬意無比,是一種“子非魚焉知魚知樂”的惬意啊。
許春樵:你要他把一個城市的曆史與現實,都放進景框,他照做了,而且位置适中,尺寸不大不小。
方方:套用方方的宜昌文标題,方方的讀城文字其實也是天然大氣派。
李修文:看這個家夥绮麗陰柔的文字,我怎麼想到的是韓國電影《王的男人》。
何立偉:文章可以做得漂亮,也可以揮灑得漂亮。何立偉兩個都擅長。
東西:幸虧有酒的誘惑,讓他小試了下拳腳。廣西三城,每個都被他寫得比想象多一點,但僅這一點,就讓我們心生歎息:會寫的與不會寫的,也許就差這一點點。
範穩:據說普洱是靠歲月沉澱價值。他的昆明、他的麗江與香格裡拉就是三片普洱,能品出滋味,皆因為他可以《水乳大地》和《悲憫大地》。
戴明賢:讀過他《一個人的安順》,就想到沈從文那個年代的寫作,聞得見世間煙火,卻不見生命燥氣。我至今都在想,我們這個欄目是不是規定動作太多,讓這位内心謙虛的作家發揮的筆墨不多?
莫懷戚:有江邊火鍋在那裡蒸騰,我聞到了,就想湊過去。管它陪都不陪都。
麥家:一貫的南美技術型選手,可以讓在場上輕盈閃躲、實施突破。此次遭逢地震,看他一遍遍改寫成都,文字終有了情懷。
馬麗華:是女人,還是大女人。這肯定是在西藏接的氣,都在文字中了。
雪漠與紅柯:兩位西北作家,文字都透着實誠。信息密實不說,有重量,還有威壓,如坦克般駛來。偶爾釋放下情感,句子便紮到人心裡。
楊志軍、梅卓:一男一女寫青海,角色竟然發生了互換。女人梳理的是繁雜的曆史,男人寫的則是近前。曆史很古很遠,現實果真就在鼻子跟前。
石舒清:甯夏三城如此的陌生,石舒清更讓我們明白,它們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陌生。
高建群:哈哈,延安的狗都認識高建群。高建群豈不該寫延安。能想象他寫時的自得,就是那标題一句: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哩。
程海:鹹陽,有曆史而不光芒耀眼,程海偏安一隅,讀出了沒有曆史重負的閑淡。
賈平凹:我約稿最難的一位,但沒辦法,“假煙假酒賈平凹”,寫西安,誰還肯放過老賈。
李銳、蔣韻:一對文壇夫妻,為我寫完了山西。融于心的寫作,僅一個眼神就夠。
鮑爾吉•原野:機趣與天真同在,這到底屬于東北銀呢,還是該歸于蒙古人的基因?我讀他的散文,是歌詞裡唱:我一見你就笑。心裡冒泡般的喜歡。
素素:下次再有人問:你到沒到過大連。我便可勁兒成全他:沒,想啊。因為這一句簡單的問話裡,有一個城市的隐曲。好文章有時一眼标題就知道。
寶音賀希格:歎為珍寶的文字,其存在本身,就為了訴說一種即将逝去的文化的悲哀。請注意,這個人還在堅持用蒙語寫作。
遲子建:傷懷之美,在薩爾圖落日中流瀉出來。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把自己也寫進去了。
尤鳳偉:愛聽他說《石門夜話》,想讓他再說青島史話。回避不了便說了,說了那份青島曆史中不知從何說起的尴尬。
李貫通:有一些地方的文化重量,足以把人壓垮。曲阜沒把他壓垮,因為他試過自己的斤兩。
張炜:一個電話的邀約,濟南就寫來了。讀他的濟南,是有距離的穩當。想到當年采訪《外省書》時做出的标題:每個地方都是外省。
金仁順:這個東北妞,爽而利落,三兩下拳腳,吉林三城就給你寫就了。這麼眉眼周正,而又大方舒展。叫我還有啥話說?
張宇:凡是火車縱橫交錯必經之地,大都混雜得沒有了特色。但是張宇抛給了我們時間線,抓住了它,就抓住了鄭州的曆史。而愛情,就是那千年石榴結出的現實之花。愛它,也同樣會扯出屬于鄭州的千年愛情。
喬葉:能在文字中結下姐妹情誼,非喬葉莫屬。看文就知,她多麼懂得收斂自己,思量你的心思。這樣的人讀城,當然會讀出城的心思。
何向陽:安陽的文化,該男人來讀。她讀,我也放心。在寫作中,她也可以說是女人中的男人。
關仁山:把注意力都放在寫農村了,總感到讀城這活兒,有些拉不開拴。下次想法再做個讀村欄目,讓這河北的“三駕馬車”之一也痛快地揚一下鞭。
王小柔:以寫段子起家,對得上天津話那種松散勁。由這個小女子說天津,味對了,文章就對。
祝勇:讀他的散文,就覺得是散文的宮殿。一定是照着北京的舊宮殿結構文章的,那就不妨把北京的宮殿那段曆史讓他來說。
陳建功:多年沒見他有寫作的大動作了,品下他的北京,《找樂》的滋味還在。
張北海:讀過台北、讀過紐約,也讀過北京。讀城讀多了,就不想按理出牌。最終尊重了他的想法,是因為讀城,需要另外的聲音。
點評完畢,純屬戲說。
三、題外的話
讀城百日,文章成書。原以為是立馬就得的事,不想竟成了轉年的新書。出版社編輯認真又較勁,一道楞子過不去他就非要死磕。想想自己也是如此秉性的人,便隻好心裡說罷罷罷。
有人說這本書不就因此從小炒變成了涼菜?但我似乎并不完全同意。我知道“讀城”的作家大抵将成書當做一種參與其中的紀念,他們并不在乎它會不會大賣。但是就這些隽永而耐讀的文字,我覺得讀者最初的熱愛,也不是沖着某個熱勁。何況它雖然是為一個主題而做,但傳達的信息遠遠超過了這個主題。讀城是與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的事情,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身處一座城。看着它,也琢磨着它。
最後說說感謝。當然首先感謝晚報領導的膽識與眼光。從一開始,就預見到了這個欄目在報紙與報紙以外的價值;感謝他們對作家文字的尊重。平日編稿,廣告不定,我常會考慮版面有限,而想對有些文章做些删節,大多都會被審版的副總王學鋒要求再恢複過來。還有一些感謝進不到書中,卻留在我的心中。
是一些點滴友情,來自我和作家交往的細節當中。海南是第一站,我的約稿工作遲遲開不了張。向客居海南的作家馬原求助,才有了玩家李啟達的出現。另一些偏遠城市,作家也顯陌生,都是評論家林建法、施戰軍等鼎力支持,讓我得以結識更多的面孔。感謝許多作家,上我的賊船,還拉别的作家下水。她們有的已經成為我的鐵杆,有我和喬葉互發的短信作證。我和河南作家何向陽之間的信息,每次都是托她轉達。完事稱她為“我的小飛鴿”,她總是很絕配地回個短信說:“你是我的大永久”。
這個短信我一直保留,每看必是大笑不止。
最後一句,報紙速朽,好在有書,可以讓文章再次活過。
是為後記。
編者
2008年7月29日初稿
2010年3月9日定稿
目錄
海南篇
三亞:候鳥人的天堂(李啟達)
五指山:1129平方公裡的花園别墅(李啟達)
海口:最适宜居住的地方(李啟達)
廣東篇
在廣州過俗世生活(謝有順)
在深圳聽南腔北調(謝有順)
在惠州遇見蘇東坡(謝有順)
到汕頭吃粥去(謝有順)
福建篇
站在福州的陽台上眺望(南帆)
廈門,我的半島(北村)
一條名叫“龍岩”的魚(北村)
江西篇
味蕾上的瑞金之紅(程維)
井岡茶寮品茶歌(程維)
水潤南昌(程維)
浙江篇
杭州——湖畔的栖息(王旭烽)
蔚藍色的外婆家•石骨鐵硬甯波人(王旭烽)
陡峭的越州紹興•沒有圍牆的博物館(王旭烽)
上海篇
上海之一:混雜即自我(陳丹燕)
上海之二:地方化的世界主義(陳丹燕)
江蘇篇
在明孝陵撞見南京的靈魂(蘇童)
君到姑蘇見(朱文穎)
王泰州,或一個城市的哲學表情(費振鐘)
安征篇
合肥:城市裡的田園風景(許春樵)
江淮雙星:曆史的見證人(許春樵)
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許春樵)
湖北篇
武漢這個地方(方方)
宜昌天然大氣派(方方)
荊州:劫難與花朵(李修文)
湖南篇
韶山(何立偉)
我望嶽陽樓(何立偉)
我們長沙人(何立偉)
廣西篇
桂林,比想象多一點點(東西)
南甯,生活的地方(東西)
百色,三種自豪(東西)
雲南篇
在昆明烤太陽(範穩)
麗江之水得自然(範穩)
夢幻香格裡拉(範穩)
貴州篇
貴陽可人在野趣(戴明賢)
苗嶺新都聽酒歌(戴明賢)
遵義有幸得詩人(戴明賢)
重慶篇
重慶之一:從陪都到直轄(莫懷戚)
重慶之二:從江邊到鍋邊(莫懷戚)
四川篇
居于成都(麥家)
宜賓,一杯飄香千年的美酒(麥家)
綿陽:骨子裡的文人情懷(麥家)
樂山:靡靡的閑适(麥家)
西藏篇
拉薩,曾經的曆史人事(馬麗華)
親曆拉薩三十年(馬麗華)
屬于山南的抵達(馬麗華)
青海篇
從格爾木到青海湖(楊志軍)
西甯,望麻了一對大眼睛(楊志軍)
青唐:宗曲穿城而過(梅卓)
新疆篇
烏魯木齊:上天的神來之筆(紅柯)
喀什:塵世與神靈的完美結合體(紅柯)
在昌吉吃拉條子(紅柯)
将軍和一座城(紅柯)
甘肅篇
嘉峪關的河西民歌(雪漠)
酒泉寶卷與河西賢孝(雪漠)
天水的大地灣(雪漠)
追求安分的敦煌人(雪漠)
甯廈篇
銀川,你想不到的事(石舒清)
吳忠:水旱碼頭,天下大集(石舒清)
中衛:羊皮閥子泛黃河(石舒清)
陝西篇
西安這座城(賈平凹)
延安:你不知道的還多着哩(高建群)
沉醉鹹陽(程海)
山西篇
一個人的平遙(蔣韻)
太原古槐認前朝(李銳)
為了一個眼神去大同(李銳)
内蒙古篇
呼和浩特的顔色(寶音賀希格)
有一隻鷹,就可以看見藍天(寶音賀希格)
在赤峰懷念契丹人(寶音賀希格)
黑龍江篇
水墨丹青哈爾濱(遲子建)
齊齊哈爾,鶴之舞(遲子建)
薩爾圖落日(遲子建)
吉林篇
長春:惬意地栖居(金仁順)
吉林:相愛于江湖(金仁順)
延吉:孤“城”自賞(金仁順)
遼甯篇
鞍山:峻嶺下的鋼都(鮑爾吉•原野)
沈陽,純陽之地(鮑爾吉•原野)
你到沒到過大連(素素)
山東篇
東部(煙台):美城之鍊(張炜)
濟南:泉水與垂楊(張炜)
青島,有曆史?無曆史?(尤鳳偉)
曲阜:兩千年前的火炬(李貫通)
河南篇
鄭州的時間和愛情(張宇)
美味之城(喬葉)
洛陽花(喬葉)
洹水安陽名不虛(何向陽)
河北篇
天下最大的“莊”(關仁山)
秦皇島,北方的海(關仁山)
唐山,我看見一隻鳳凰在起舞(關仁山)
天津篇
小富即安的倒插門女婿(王小柔)
骨子裡的知足常樂(王小柔)
北京篇
北京,永恒之城(祝勇)
北京滋味(陳建功)
一棵老柳樹的追尋(張北海)
後記:一次興味盎然的“讀城”之旅
作者簡介
任歡迎,北京晚報總編輯。
李光,北京晚報副總編輯。
孫小甯,北京晚報副刊編輯。
序言
代序
作家與城市
這本書裡,寫作者都是當代作家,寫作的對象都是城市,有40多組。這樣的群體規模的結合應該說是讀者(包括文學愛好者與城市愛好者)未曾想過的,可又是期盼已久的。(好個新鮮點子!早幹嗎不做?)
城市當然是作家們關懷的對象,城市在人文上具有複雜性、華麗性、創造性、引導性。以往就城市進行寫作的,多是建築學者、曆史學者、社會學者、民俗學者、經濟學者,他們撰寫的關于城市的書,到圖書館一查,總有好幾架子了。那麼,作家又來寫城市,特點在哪裡?價值在哪裡?
那些學者們寫城市,都是盡量隐去自己的情感,而進行端端正正的理性觀察。作者隐去自己的情感,也就罷了,而讀者讀的時候,因作者的冷靜,隻好也作理性的閱讀。他們讀到:城市的規模(南北四至)有多少千米,曆史城牆的厚度是多少,城市人口是50萬還是49萬,城市的犯罪率是去年高還是今年高,城市的經濟增長是9%還是10%,等等。讀過書,他們的城市知識增長了很多,但是,他們在學者的書中很難讀出充分的美感和飽滿的情感。
然而城市是富含美感與情感的。城市不是徒然有一個建築的規模,更不是人口數目的機械相加。城市本身乃是一個生命的機體,她有美麗的外形、面貌,有内在的精神氣質。曆史的蒼老與現代的青春活力在城市中交融。社會的先鋒性探索與從容悠然的每日閑适彼此相伴。城市中雖有龐大統一的社會體制,但仍不失家庭的百樣個性。所有這些,不僅表達在城市的錯落景觀上,更深藏于城市居民的生活歲月之中。作家,是人文城市的知己,是城市中生活深壤的耕耘者與探索者。
與商業性的關懷不同,當代作家關注的都是與金錢無關的真情。在市場經濟調動千軍萬馬妄圖将城市轉化為金錢魔場的時候,作家們卻在捍衛城市真正的尊嚴。在作家的引導下,我們進入城市,乃是進入了一個情感動人的世界,這裡沒有為金錢開道的喧嚣,一切色調、形體、聲音都源自生活深層,蘊涵着人生的真谛。
城市的生活又有獨特的情節,作家為我們講述了隻有城市中才能發生的故事。他們以過人的對于生活的敏銳觀察力,為我們叙述了尋常表象背後的珍奇價值。在他們的叙述中,我們似乎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城市,萌發出對城市的另一種理解,在這些新鮮理解中,我們又享受到思想的快樂。
城市是百分之百的人文景觀。中國古人曾是景觀欣賞的行家,給我們留下大量脍炙人口的景觀詩歌散文。不過,那些詩歌散文贊美的多是自然景觀。現代中國作家,終于把景觀關懷投向了人文城市。作家告訴我們,如果要欣賞人文之美,請到城市來。在城市裡,從大街上的時尚,到小巷深處的人生韻味,所有源自人文的審美、價值、時尚、信仰,都以景觀的形式被書寫在城市的大地上。
文化地理學家用理性說,文化景觀是人類獲取知識的三大文本之一(另兩個是文字文本與口述文本),其中符号、語法、含義等文本要素一應俱全。而作家則用情景感受、縱深思考、貼切描述,帶領我們對城市景觀文本的具體内涵進行真實的閱讀。在作家們的筆下,景觀與故事、情感、思想層層展開,城市成為一本打開的書。
城市還可以為我們保存記憶,曆史景觀是文化記憶的重要形式。作家借助城市景觀,對人生做曆史的品評。他們幫助我們在陳舊中體會人生的醇味,發現永世的價值。如果你是在城市中長大的,作家會幫助你重返童年。在作家的筆下,過去的歲月逐漸顯現,它是城市故事中——也是你的故事中——溫馨的一頁。心理學家說過,回憶實際上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期待。
我們中國富于地方文化特色,所謂地方特色,是自然風景與人文習俗組成的的共同體。當什麼地方出現了城市,這座城市一定是這個地方文化特色的一個縮影。讀過本書,你一定會再次感到祖國的遼闊,感到巡禮于天南地北多樣城市文化的樂趣。
最後,可以說,關于城市的文字,其實是一種反照,也是一種喚醒。我們建造了城市,而城市又帶給我們什麼?是我們創造了城市,還是城市創造了我們?當我們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已經把城市與我們自己合一。我們在“閱讀”城市的時候,也是在閱讀自我。城市是自我的放大,是人文的又一種規模。所以,當我們對城市負責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對自己負責。這是頗有實踐意義的認識。
我相信,讀過本書,聆聽過作家們的述說,當你再返回城市街頭的時候,你看到的将不再是樓房建築的機械排列,不再是陌生人們的漠然相遇,你會感到城市生活的躍動。街上每個匆匆行走的人們都是城市生活的參與者,他們創造着城市生活,也在被城市的生活所創造。
城市的表象雖然日益繁缛,但生活的深流并不是在這個層次上延伸。正像作家們揭示的那樣,留在記憶中的,最值得溫習懷念的,隻有樸實的真情。永遠關注真情,這就是作家們的價值和貢獻。
唐曉峰
2010年1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