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偶無公事負朝暄,三百枯棋共一樽。
坐隐不知岩穴樂,手談勝與俗人言。
簿書堆積塵生案,車馬淹留客在門。
戰勝将驕疑必敗,果然終取敵兵翻。
偶無公事客休時,席上談兵校兩棋。
心似蛛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
湘東一目誠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
誰謂吾徒猶愛日,參橫月落不曾知。
注釋譯文
譯文
偶爾沒有公事可做,下下圍棋,喝杯小酒,忙裡偷閑,似乎有些辜負大好時光了。
坐隐手談之樂,超過岩穴隐居,也勝過和庸俗的人們閑聊。
對弈渾然不覺時間流逝,公文堆積到已積塵,而客人已久等在門外了。
驕兵必敗,多疑必失,我一邊下棋一邊提醒自己不可犯這樣的錯誤,果然最後打殺敵軍,真是酣快淋漓。
偶然沒有公務,遇到友人同樣休息來做客,兩人就坐着下圍棋,邊下邊讨論棋路。
思緒仿佛蛛絲飄蕩在天空,細細一縷卻未曾斷絕;身子則像在蟬殼遍地的樹下專心緻志捕蟬的人,化成了一段枯樹枝般,紋絲不動。
這一處棋有如湘東王蕭繹,隻剩一個活眼,确實該被吃掉。但整盤局面勢均力敵,我應當還能支持。
誰說我們這些人愛惜光陰?明明下棋下到快天亮,尚未發覺時間流逝。
注釋
任公漸:任漸,黃庭堅的好友同僚,一說即任伯雨。公是對古代為官或有一定名望的男性的尊稱。
負朝暄:韓文丞《廳記》雲:餘方有公事,子姑去負暄。
坐隐:圍棋或者下圍棋的别稱之一。
岩穴樂:即為隐者之樂,與圍棋“坐隐”之稱相對。
手談:圍棋對局的别稱。
俗人言:多指聒噪之語,反襯出圍棋“手談”之高雅情懷。
校:通“較”,較量;一本作“角”。
蜩:蟬的總名。蜩甲,指蟬蛻的殼。
湘東一目:南朝梁湘東王蕭繹,自幼盲一目。
愛:吝惜,不要理解為愛惜。
參橫月落:參星橫斜,月亮落下,指夜深。參,參(shēn)星,二十八宿之一。
作品鑒賞
第一首詩描寫作者坐隐手談之樂,第二首表現與友人對弈之趣,這組詩是作者以下棋為題材描摹下圍棋時心無旁骛、全力争勝的忘我狀态。組詩對于下棋刻畫入微并形中見神,富有寄托,寓言外之意,發人深思極費匠心。
其一
首聯負字用得頗妙,負是辜負的意思,平日為案牍勞形的人偶爾無事就大白天下盤棋,确實有點辜負了大好時光,但卻也是一種自嘲,有忙裡偷閑的意趣。
颔聯“坐隐”和“手談”兩個動作表達出下棋的快樂,而這種快樂超過了真正的岩穴隐居,更勝過和那些庸俗的人閑扯空談。
頸聯側面寫出了兩人對弈時間之久,對弈之入迷,對弈之旗鼓相當,運用了誇張的手法。兩人下棋,書本桌子都堆滿了灰塵,哪怕客人在外等候多時也全不理會,照應了颔聯的坐隐,體現二人下棋渾然忘我。說是“偶無公事”,其實是下起棋來忘記了時間,公文堆積,客人門外等着,還真是誤事了。
最後的尾聯可謂神來之筆,把之前的下棋岑寂徒然打破,有慨歎有議論,并且從下棋中總結感悟出人生的哲理。他一邊下棋,一邊在留心棋給人的啟示,又想起了在棋盤上“驕兵必敗”“多疑必失”的道理也是适用的。是一種告誡,也是一種自我提醒。而最後把對手打敗更是淋漓盡緻,如釋重負,快哉爽哉。
其二
首聯又是自己沒用公事,朋友正好休息,大好機會,于是在席上定要好好較量一番!照應了題目,又為下面的描述下棋展開鋪墊。
颔聯“心似蛛絲遊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這是會下棋的人才能寫出的妙句。這是一個靜靜的棋手的形象,前一句用了比喻的手法,以蛛絲來形容棋手心思缜密,偌大的棋盤被比作蒼空,在這棋盤中自然處處都要極其細心。或者我們也可以這麼理解,棋手仍在思考,他的思路像細細的蛛絲一樣,在浩淼的天空中飄蕩,希望能夠尋到明晰的答案。這是何等奇特的比喻!而第二句,則用了《莊子》中佝偻承蟬的典故。一個用竹竿粘“知了”的老人,其拿手好戲是能在這時屏住呼吸,伸出的手就像枯枝一樣。“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而正在下棋的棋手,也正是這樣地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在這一刹那時間似乎也停滞了。這告訴我們專心緻志地從事于一件事,就能夠達到出神入化的境地。這一聯化靜為動,化無形為有形,我們仿佛在靜靜地看到了下棋人思想的活動。
還有更妙的頸聯,“湘東一目”,是說一位被封為“湘東王”而又是一隻眼的貴族。曆史上有兩位有點名氣的“湘東王”,一位是南朝·宋的劉彧,後來他成為宋明帝。他的棋下得很差,下棋常常要“去格八九道”。著名棋手王抗常常調侃他,說您的飛棋(圍棋術語,相當于馬走日),我是絕不敢斷您的。結果宋明帝一直以為自己的棋下得很好。另一位是稍後的梁元帝蕭繹,他在當上皇帝之前被封為“湘東王”,擔任荊州刺史。他自幼瞎了一隻眼睛,看來“湘東一目”說的是他。這一典故在這裡用得實在巧妙,圍棋需要兩眼才能成活,“一目”就隻能等死了。而筆鋒突然一轉,說天下從中間劃分下去尚且可以把握。也就是說邊角一目不成活,但如果把握中盤,還是很有希望的。從中我們看到黃魯直的豁達和大氣,這裡可能多少也有受到其恩師蘇東坡的影響,我們感受到一種舍得的潇灑和對全局把握的自信,正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而這首詩或許是黃魯直借下棋來勸勉友人任漸要對将來的大局充滿希望,不要偏安一隅,更要學會甘願去舍棄一些毫無意義的瑣事。
最後黃庭堅是在感歎,确實,圍棋是這樣吸引人,時光是一點點地過去,就是最珍惜時光的讀書人,也幾乎将時間忘記了,一眨眼,就已經是深夜了……。這句用了反問的語氣,愛不要理解為愛惜,應理解為吝惜,也就是說不要總認為我們這些讀書人特别吝惜時間來讀書處理政務,如果是抽空來下盤棋,還是完全舍得的,哪怕忘了時間,這正好與上面豁達樂觀的格調相一緻。
總評
兩首詩生動地描寫了詩人自己與棋友對弈的情景。他認為圍棋比山水之樂更具魅力,也勝過與凡夫俗子聊天。對局者一心專注在棋盤上,以至忘記時間。前人評日:“較勝負于一着,與王荊公措意異矣。”即是說,黃庭堅下棋時把握最為關鍵一步的态度,與王安石處處用心,步步為營的态度是恰恰大不相同的。
作者簡介
黃庭堅(1045.8.9-1105.5.24),字魯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甯(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縣)人,北宋著名文學家、書法家,為盛極一時的江西詩派開山之祖,與杜甫、陳師道和陳與義素有“一祖三宗”(黃庭堅為其中一宗)之稱。與張耒、晁補之、秦觀都遊學于蘇轼門下,合稱為“蘇門四學士”。生前與蘇轼齊名,世稱“蘇黃”。著有《山谷詞》,且黃庭堅書法亦能獨樹一格,為“宋四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