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薛寶钗,古典名著《紅樓夢》中的女主角之一,金陵十二钗之一,男主角賈寶玉的姨表姐、妻子。她容貌豐美,舉止娴雅,恪守婦德,是代表封建女性典範的“冷美人”。父親早亡,有一兄薛蟠。寶钗進京主要是為了備選“才人、贊善”之職,但由于各種原因後文再未提及。進京後與母親薛姨媽、哥哥薛蟠寄住于賈府。
她挂有一把錾有“不離不棄,芳齡永繼”的金鎖,寓意金玉良緣。紅樓夢八十回後失傳,據推測,賈寶玉與薛寶钗成親,但由于雙方沒有共同的理想與志趣,賈寶玉又無法忘懷知音林黛玉,婚後一二年即出家,回到青埂峰。薛寶钗隻好獨守空閨,抱恨終身。
容貌
《紅樓夢》第五回中寫道:“寶钗,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娴雅。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又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在第八回中是這樣描寫寶钗的:“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第二十八回描寫寶玉要看寶钗戴的紅麝串,可是因為寶钗“生的肌膚豐澤”,所以好不容易才褪下來。
這時,寶玉注意到了寶姐姐的“雪白一段酥臂”,并産生了這樣的念頭:“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在他身上”。第三十回寶玉說寶钗:“怪不得他們那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
家世
“豐年好大雪(薛) 珍珠如土金如鐵 “這句說的便是薛家,薛家系紫薇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内府帑銀行商,共八房。薛家祖上是是做官的,不過到了這一代基本上都走了商人一行,也便是皇商,家資百萬,巨富無比,再加上與另外三家的聯姻,官商相護,自然聲勢一時無兩了,不過後來另幾家沒落,沒了官面上的照應,沒落也随之而來。 而薛寶钗是薛家嫡系所出,父親早逝,母親薛姨媽是王夫人的妹妹,哥哥薛蟠是個不學無術的呆霸王。
性格
“可歎停機德”,她有封建女性最标準的品德,“品格端方,容貌豐美”,“行為豁達,随分從時”,榮府主奴上下都喜歡她,作者又說她“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随時,自雲守拙”,是封建時期“大家閨秀”的典型。
人物剖析
薛寶钗容貌美麗,肌骨瑩潤,舉止娴雅,表面上看似乎是當時正統淑女的典範,但實際上她骨子裡卻頗有憤世嫉俗的性格因子,她對當時的社會抱有一種強烈的批判精神。比如,《紅樓夢》第38回,她就作《螃蟹詠》,對當時那些橫行無道的官場人物如賈雨村之流,進行了尖銳的諷刺。而她自己最喜愛的詞曲,居然也是一首富于孤憤、反叛色彩的《山門•寄生草》。
由于受程高本的誤導,紅學界對薛寶钗思想性格的認識長期偏離實際情況。比如,傳統觀點認為薛寶钗“城府頗深,能籠絡人心,得到賈府上下的誇贊”。但事實卻是,在曹雪芹的筆下,寶钗恰恰因為自己的個性而得罪了家長。如小說第22回,寶钗就曾一首《更香謎》,引得賈政大為掃興,以為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第40回,在賈母攜劉姥姥參觀大觀園的時候,寶钗蘅蕪苑那“雪洞”一般樸素的室内布置,又引起了賈母的大為不滿,認為是在親戚面前很掃了她的面子。賈母對寶钗,一則曰“使不得”,二則曰“不象”,三則曰“忌諱”,四則曰“不要很離了格兒”,五則曰“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全是清一色的負面評價。
到後來,“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的時刻,賈母命自己所心愛的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人,與自己同坐主桌,卻惟獨将寶钗排擠到了主桌之外,同李紋、李绮輩坐在一起。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寶钗在賈母面前由“受寵”轉為“失寵”的重要标志。如果寶钗真是“城府頗深,能籠絡人心”,她何以會落到如此結果呢?可見,在曹雪芹的原著中,寶钗恰恰是最不屑于玩弄什麼“城府”,以讨好家長的人。正好,脂硯齋對于钗、黛寫應制詩一事的評語也是:“在寶卿有生不屑為此,在黛卿實不足一為”。對弱者真切的同情,卻對權勢者“不屑”,這才是寶钗行事的基調!
另一種觀點也同樣錯誤不堪。即認為寶钗“熱衷于仕途經濟”,隻會“談講談講仕途經濟”。事實正好相反,寶钗恰恰與寶玉一樣,最痛恨當時的官場、最痛恨以賈雨村為代表的這種官場人物。寶钗勸寶玉讀書做官,不過是希望寶玉能夠掌握權力,去消滅那些“祿蠹”而已。正如她在《螃蟹詠》裡所說的“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
由于寶钗對寶玉的直言進谏,她的話還一度引起了寶玉的誤會,以為那是所謂的“混帳話”。但誤會終究是誤會,後來寶玉讀到寶钗所作的《螃蟹詠》,也禁不住要為寶钗憤世嫉俗的思想叫好,高呼“寫的痛快”!耐人尋味的是,被寶玉當成是“從不說混帳話”的“知己”的那個林妹妹,後來卻一再真的拿“混帳話”去勸告寶玉,告誡他說:“你從此可都改了罷”、“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而且,在對待賈雨村的問題上,寶玉、黛玉的态度幾乎判若天淵!寶、黛之間這種似近而實遠的情況,倒與寶玉、寶钗那種似遠而實近的情形,形成了一種反向的“鮮明對比”。
對于書中的這種情況,曹雪芹生前的知己脂硯齋倒是洞若觀火。他(她)很早就已經指出,在這些人生觀、價值觀的選擇上,“钗、玉二人形景較諸人皆近,二人之遠,實相近之至也。至颦兒于寶玉似近之至矣,卻遠之至也”,“钗與玉遠中近,颦與玉近中遠,是要緊兩大股,不可粗心看過”。所以,寶玉與黛玉看似有共同的理想與志趣,實際二人的思想立場卻南轅北轍;寶玉與寶钗看似沒有共同的理想與志趣,實際二人的選擇卻是殊途同歸,都是基于對當時那個社會的極度憤懑!
故而,作者借他的化身——癞頭和尚與跛足道人之手,為寶玉、寶钗安排了一場“金玉良姻”。這場婚姻的目的,就是借助寶钗在老莊、禅宗等“出世”哲學方面的“博知”,來引導寶玉“悟道”,并最終推動他出家為僧,使沉迷于紅塵中的頑石盡快返回大荒山。而事實上,在曹雪芹的原著中,寶玉的第一次“禅悟”,就是寶钗向他推薦的那首《山門•寄生草》給引出來的。
這就叫做“聽曲文寶玉悟禅機”。在脂評本的後三十回佚稿中,寶玉最後在寶钗的引導下出家為僧。寶钗為此犧牲了自己的塵世幸福,付出了半世孤凄的代價。但她卻并無怨言,因為幫助所愛之人解脫精神上的痛苦,正是她一生的使命。這就是脂批所提示的“曆着炎涼,知著甘苦,雖離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謂香可冷得,天下一切無不可冷者”。
程高本後四十回顯然篡改了曹雪芹原來的構思,抹殺了原著中寶钗引導寶玉“悟道”的重大主題。緻使後來的論者對寶钗結局的評說,皆發生了一系列的誤判。這明顯是對曹雪芹原著的極大歪曲和亵渎!
判詞
可歎停機德,應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挂,金簪雪裡埋。
解讀:一堆雪,雪中一股金钗,分明便是薛寶钗。寶钗有停機之德。停機德,是漢代樂羊子的妻子,在樂羊子中斷學業回家時,她停機斷布,以厲丈夫繼續求學。寶钗有這樣的德行,結果如何?金钗雪裡埋而已。這樣賢慧之女,雪裡埋已夠殘酷,千萬莫說有埋應死的話。土裡埋,斷死還可;雪裡埋,斷死便是證據不足。可這雪裡埋,即便不死,象寶钗這樣德才兼備的大家閨秀,一心想出人頭地者,真還不如死了好受。作者真是挖空了心思,一字一句都不肯放過讀者。
從諸家批文可斷言,寶玉和寶钗成婚了。寶玉最後出家,正所謂懸崖撒手 。
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緣,
俺隻念木石前盟。
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
終不忘世外仙妹寂寞林。
歎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
縱然是齊眉舉案,
到底意難平。
這首曲唱的是寶玉、寶钗、黛玉三個人。 是對寶、黛愛情悲劇的感慨。 曲中的“俺”,當然是寶玉。薛家到了榮國府後,就有一種輿論說,寶钗帶的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寶钗具備封建階級女性的一切“美德”,她比黛玉更符合榮府少奶奶的标準,不管她自己是否有意去争取,她都是勝利者。然而寶玉一心隻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林妹妹身上。
第三十六回,寶玉睡中覺時連喊帶罵地說出這樣的話:“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良緣?我偏說木石姻緣!”寶、黛志向一緻,趣味相投,在大觀園長期生活中建立起死生不渝的愛情。有情的不能成為眷屬,無情的反倒硬被拉在一起,這是封建時代常見的婚姻悲劇,貴族社會也不例外。
黛玉在那個“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裡淌着眼淚度過了短暫的一生,死了。寶玉同冷美人寶姐姐結了婚。沒有愛情的婚姻能有什麼幸福?他對黛玉刻骨銘心的愛情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加上家業破敗,他親愛的姐妹們或死或散,全部被抛入黑暗的深淵。他對這個世界徹底幻滅了,最後毅然“懸崖撒手”,當了和尚,一定了之。寶钗要孤獨凄涼地去熬未來的歲月,其實也是個失敗者。寶、钗、黛三人的愛情悲劇,實質是社會悲劇。
藝術形象
薛寶钗是中國著名的古典小說《紅樓夢》中的一個重要人物。她的重要性不僅在于她是寶、黛、钗愛情悲劇的主人公之一,而且還在于這一藝術形像所蘊含的豐富内容,以及這一形像的創新性。
對于薛寶钗這一人物形像,曆來有不同的看法。有的尊薛而抑林,有的則尊林而抑薛。曆代所引鄒弢與其友許伯謙因争論激烈而“幾揮老拳”的故事,就是一典型事例。即使到今天,仍然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林黛玉尖酸刻薄,心胸狹窄,愛使小性兒,而寶钗端莊穩重,溫柔敦厚,豁達大度。有人則認為,寶钗性冷無情,虛僞奸險,是個“女曹操”。同一人物形像,竟然有截然相反的看法,一則固然有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原因,同時也說明這一形像的複雜性、豐富性和描寫的客觀性。
那麼,到底怎樣看待這一人物形像呢?首先必須摒棄個人的偏見和愛惡,而從作品的描寫刻畫中進行具體分析。
人物刻畫
從《紅樓夢》對薛寶钗的描寫中可以看出,曹雪芹所塑造的薛寶钗形像,是封建社會中一位典型的标準的淑女。這一形像的基本特征,表現為她是封建禮教忠誠的信仰者、自覺的執行者和可悲的殉道者。然而這一封建淑女形像又是複雜的、豐富多彩的。
薛寶钗一出場,作者就描寫了她的美貌和品格。她穿着“不見奢華,惟覺淡雅”,她“品格端方,容貌美麗”;“罕言寡語,人謂裝愚;随分從時,自雲守拙。”這就概括地寫出了她謹守封建禮教,順應環境的個性特點,勾勒了一個封建淑女的輪廓。
這個人物的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她忠誠地信奉封建禮教;特别是強加在婦女身上的奴隸道德。她曾多次規勸賈寶玉走“仕途經濟”、“立身揚名”之道,以至引起賈寶玉的極大反感,說她說的是“混帳話”,并說“好好的一個清白女子,也學的沽名釣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她也多次向黛玉、湘雲進行“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之類的封建說教。
這些都足以說明,在大觀園的貴族少女中,她是受封建正統思想、封建道德觀念毒害比較深的一個。但是也不能因此将她與賈政、王夫人、王熙鳳等人等同看待,一律說成封建統治者。她雖然屬于“主子”的陣營,但是,她不但談不上什麼統治權力,而且,作為封建社會的一位少女,連自己的命運也掌握不了;一切都得聽從封建家長的擺布。一方面是“主子”,過着養尊處優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處在封建禮教的壓迫之下,這就是薛寶钗社會關系的特殊性。
正是她的特殊社會地位,決定了她的思想性格與賈政、王夫人、鳳姐等的本質區别。那種将薛寶钗與賈政、王夫人等人等同看待的觀點是錯誤的。
性格特點
薛寶钗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很世故,即很會做人和處世。在賈府這個派系複雜、矛盾重重的大家族中,她一方面抱取“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的明哲保身的處世哲學;另一方面,她又善于處理人際關系,和各方面的人保持着一種親切自然、合宜得體的關系;正如脂評所說:“待人接物不親不疏,不遠不近,可厭之人末見冷淡之态,形諸聲色;可喜之人亦未見醴密之情,形諸聲色。”而在這種貌似不偏不倚的處世态度中,她特别注意揣摩和迎合賈府統治者的心意,以博取他們的好感,而對于被人瞧不起的趙姨娘等人,也未嘗表現出冷淡和鄙視的神色,因而得到了賈府上上下下各種人等的稱贊。賈母誇她“穩重和平”;從不稱贊别人的趙姨娘也說她“展洋大方”。就連小丫頭們,也多和她親近。
在薛寶钗的性格中,确實也有虛僞和矯情的一面。她喜歡讨好人和奉承人。賈母要給她做生日,問她愛聽什麼戲,愛吃什麼東西。她深知老年人喜歡熱鬧戲文,愛吃甜爛食物,就按賈母平時的愛好回答。她還當着面奉承過賈母。她說:“我來了這麼幾年,留神看起來,風丫頭憑她怎麼巧,也巧不過老太大去。”結果是賈母大誇獎她:“提起姊妹”,“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金钏兒投井自殺後,王夫人心裡不安。她安慰王夫人說:金钏不會自殺;如果真是自殺,也不過是個糊塗人,死了也不為可惜,多賞幾兩銀子就是了。王夫人說,不好把準備給林黛玉做生日薛寶钗的衣服拿來給死者妝裹,怕她忌諱,薛寶钗就自動地把自己新做的衣服拿出來交給王夫人。
這—段文字不但是寫她讨好王夫人,而且還顯示出這個封建主義的信奉者是怎樣的冷酷無情。“壽怡紅群芳開夜宴”那一回,寫她掣得的酒令牙簽上畫着牡丹,上有午句詩:“任是無情也動人”。按照封建社會的标準,薛寶钗被稱做群芳之冠,但又說“無情”。“無情”,是指她是封建道德的信奉者和實行者;“也動人”,卻不過說她的貌美。丸說冷香,可能暗指她非熱心人的意思。但“無情”和非熱心并不等于奸險。水亭撲蝶,自然可以看出她有心機。但其目的是讓小紅、墜兒以為她沒有所見那些私情話,并非有意嫁禍林黛玉。借衣金钏,也并非有意識讓王夫人嫌棄林黛玉。她這樣做,完全是遵循封建主義的明哲保身的哲學,自然也就表現了她的虛僞和自私。
她的思想言行所表現出來的虛僞,主要是由于封建道德本身的虛僞。她的頭腦裡浸透了封建主義思想,她是一個忠實地信奉封建道德和封建禮教的淑女。她認為按封建道德規範去做是天經地義的事,是最道德的;所以她很自然地做到了“四德”俱備。人有說薛寶钗是“大奸不奸,大盜不盜”,恐伯就是指的她對封建道德的忠實情奉和執行;因為這種道德本身就是虛僞的。她得到了賈府上下的放心,并最後被選擇為寶玉的妻子,也主要是她這種性格和環境相适應的自然的結果,而不應當簡單地看作是由于她或者薛姨媽的陰謀詭計的勝利。
那種認為薛寶钗的一切活動都是有意識地有計劃地争奪寶玉的看法,既不得合書中的描寫,又縮小了這一人物的思想意義。事實上,她的性格特點并非奸險,并非事事時時處處都有心機,而是她按照封建正統思想去做,而且做得又是那樣渾然不覺。那樣如魚得水。人們從她身上看到的虛僞正是封建道德虛僞的體現。薛寶钗的有心機與鳳姐的兩面三刀是截然不同的。
薛寶钗性格的複雜性和豐富性,還表現在她所具有的一些美好的品格。比如,她處事周到,辦事公平,關心人,體貼人,幫助人。一次,襲人想央求湘雲替她做點針線活,寶钗知道後,馬上對她講明史湘雲“在家裡一點做不得主”,“做活做到三更天”,“一來了就說累得慌”的苦衷,責怪她“怎麼一時半刻不會體貼人”,并主動接去了要湘雲做的活計。還有一次,湘雲要開社作東,寶钗因伯她花費引起她嬸娘報怨,便資助她辦了螃蟹宴。
因此,這位心直口快、性情豪爽的小姐,曾經真心地這樣稱贊寶钗:“這些姐妹們,再沒有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樣一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對于寄人籬下的林黛玉,家境貧寒的邢岫煙,也都給過種種幫助。即使對大觀園的下人,她也能體貼他們的起早睡晚,終年辛苦的處境,為他們籌劃一點額外的進益。
作者原詣
作者塑造薛寶钗這個形像,絕非僅僅寫出一個沽名釣譽的國賊祿鬼和八面玲珑的勢力小人;更不是要塑造一個虛僞奸隐的“女曹操”;甚至也不止是塑造一個标準的封建淑女形像;而是在薛寶钗這個形像中,寄托着作者複雜的感情,深深的感慨:既贊美這位美麗少女的聰明才智,同情她不幸的悲劇命運;又痛惜她奴隸般地信奉封建禮教,批判她“随分從時”的處世哲學。因而,他要塑造的是一個品格端莊,容貌美麗,才華出衆,學識淵博的青春少女,被封建禮教所毒害以至毀滅的過程。
正因為如此,作者對薛寶钗性格的發掘,并沒有到此止步,而是用細膩的筆觸,多方面地展現她性格中美好的、健康的因素與陳腐的、窒息的成分之間似乎矛盾然而又是奇妙的統一。這就是薛寶钗這一典型形像的根本特點。作者對這個根本特點表現得愈深刻,愈充分,便愈是深入地揭露了封建禮教對這個少女精神上的毒害和摧殘,便愈是尖銳地批判了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在對封建社會批判的深刻性上,這一形像并不比賈寶玉、林黛玉的形像差,隻不過前者的毀滅是叛逆者的悲劇,後者的毀滅是殉道者的悲劇。
然而,他們都是封建禮教的犧牲品。薛寶钗的悲劇雖然不值得人們同情,但它所顯示的批判意義卻是非常深刻的。曹雪芹橫絕一代的卓識,正表現在這裡,作者塑造薛寶钗這一形像的匠心,也表現在這裡。隻有從這個根本特點出發,才能真正認識這二藝術形像。
《紅樓夢》在塑造人物形像時,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即抓住人物性格的基本特征進行反複描寫和刻畫,以使其突出鮮明外,還繞圍這一基本性格特征展開其他方面的描寫和刻畫,使人物性格更加複雜和豐富。薛寶钗的形像也是這樣塑造出來的。
深度分析
1、在《紅樓夢》中,薛寶钗與林黛玉的性格,都存在着A、B兩面。從表面上看,黛玉應該是清高的、孤傲的、叛逆的;但骨子裡,她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世俗名利、地位和聲望的追求。寶钗則正好相反。從表面上看,似乎有些“圓滑世故”;但骨子裡,她卻實在是一個耿介孤高又憤世嫉俗的女子!在小說裡,每至關鍵時刻,真正敢于堅持個性,以至于給家長們留下諸如“忌諱”、“離格”、“不祥”之類負面印象的,幾乎總是寶钗;而明确表示自己渴望“邀恩寵”、“獨立名”的,幾乎總是黛玉。《紅樓夢》全書又恰恰以寶钗的《螃蟹詠》罵世最狠,以黛玉的《杏簾在望》“頌聖”最力。這無疑是作者對钗、黛深層次性格的一種暗示。
2、從客觀能力上看,寶钗顯然比黛玉更善于處世,更善于解決各種複雜的人際關系。但從主觀意願上看,黛玉對各種世俗利益、名位的關注和向往,卻又遠遠強過于寶钗。相對而言,寶钗比黛玉處于更為優越的位置。但寶钗卻根本不屑于塵世的争名奪利,甚至不屑于元妃的特别恩賞;反倒是黛玉連小小幾枝宮花,都要斤斤計較,非得比出個勢利不可。一個是世俗世界中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是理想世界中的世俗主義者。所以,我們說,在《紅樓夢》(脂評本原著)中,寶钗是“身處世内而心向世外”,黛玉是“身處世外而心向世内”!
3、從形象解構的角度來看,黛玉身上其實更多地承載了儒家士大夫文化的某些特質;而寶钗身上則更多地體現了老莊哲學的審美觀。黛玉是外道内儒,寶钗是外儒内道。所以,作者用“有鳳來儀”與儒家皇權意識的“雙關暗合”,來暗點了黛玉性格中更為真實的一面;又以“蘅芷清芬”頗具道家色彩的“未揚先抑”、“别有洞天”,揭示了寶钗“淡極始知花更豔”的人格魅力。
4、钗、黛以上這種性格上的交錯、反轉的關系,猶如《周易》中太極圖所揭示的哲學原理:世間萬物,俱負“陰”而抱“陽”。而且,“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魚” 的“魚眼”,恰恰為“陽”;“陽魚”的“魚眼”,恰恰為“陰”。由此,亦可以看出《紅樓夢》之于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老、莊、尹、列之道家文化的盡力汲取之态。
5、在小說中,襲人、晴雯、金钏、小紅,俱為钗、黛的影子人物。其中,金钏的真情與烈性,正與寶钗相通;小紅的心機與世故,正與黛玉相通!襲人、晴雯,作為钗、黛的一對“外影”,對映了她們各自性格的“正面”;而金钏、小紅,作為钗、黛的一對“内影”,則照出了她們性格中的“另外一面”。作者此種設計,亦是《紅樓夢》之“風月寶鑒”性質,在塑造人物形象上的一種直觀體現。
6、《紅樓夢》本是“才子佳人”小說的對立産物。作者尤其反對那種“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的庸俗模式。但後人對《紅樓夢》的解讀,特别是許多“擁林派”評紅家對《紅樓夢》的解讀,卻恰恰陷入了所謂“才子”、“佳人”加“小人”的思維定勢之中,有意無意間就要把寶玉、黛玉、寶钗分别同這三種角色對映起來。而襲、晴、金、紅四影結構的存在,特别是金钏與寶钗、小紅與黛玉之特殊關系的存在,對于打破以上這種固化的成見,恢複原著的本來面目,無疑有着正本清源的意義和作用。
7、曹雪芹的一生始終處于“出世”與“入世”的雙重困境之中。在理智上,他看得透功名利祿乃至男女情愛的虛妄,但在情感上,他又放不下對往昔繁華以及舊日情緣的留戀。而钗、黛兩位女主角的設置,就多少反映了作者内心的這種兩難。排除枝節的差異,從更為抽象的角度來看钗、黛,她們亦與作者一樣,均徘徊于“出世”與“入世”之間。她們又同為“敏感的弱者”,都生活在一種小心翼翼的、惟恐受到傷害的生存狀态之中。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者才“使二美合一”,将她們看作了一人。這也就是脂硯齋所說的“钗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庚辰本第42回總評),以及畸笏叟所說的“将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庚辰本第22回眉批)。
8、然而,作者卻并不滿足于僅僅将自己内心的困境表達出來,他還時時考慮着如何用理智來戰勝情感,以獲得精神上的解脫。這樣,原本“合一”的钗、黛二人,在小說精神救贖的主題上,又出現了“分殊”的情形。其标志即是看她是否成功地接受了“癞頭和尚”及“跛足道人”這一僧一道的點化。黛玉是點化之路上的失敗者。她拒絕了“癞頭和尚”為她設計的療病方案,反而代之以服用世俗的“人參養榮丸”等藥,其結果是終其一生也不能擺脫世俗占有欲和小兒女之情的困擾,隻能在塵網中越陷越深。寶钗卻成功地接受了癞僧的點化。她的“冷香丸”乃集盡四時白花之蕊,雨、露、霜、雪,甘苦二味,苦修苦煉而成。
這象征着她在曆盡人間甘苦、世态炎涼之後,能最終超越一切世俗之情的羁絆,而以一種大知己之愛和巨大的自我犧牲精神,去推動寶玉悟道、出家,複返大荒。誠如脂硯齋所說:“曆着炎涼,知著甘苦,雖離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謂香可冷得,天下一切,無不可冷者。”(戚序本第7回雙行夾批)很明顯,二者的高下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應該說,曹雪芹本人的情況,更接近于前者,但後者才是他所追求和向往的那種理想之态。
9、钗黛的A、B兩面性,也同樣反映在了她們的愛情方面。這就是一種相當複雜的三角關系:寶玉與黛玉“似近而實遠”,寶玉與寶钗“似遠而實近”!從表面上看,寶玉與黛玉好似心心相印、呼吸相通;但實際上,他們在内心深處卻始終存在着一種更為深刻的隔膜和疏離。寶玉把黛玉當作唯一“不說混帳話”的知己。可事實上,黛玉的頭腦中卻并非沒有所謂的“混帳思想”,她也并非真的不拿“混帳話”來勸谏寶玉。更重要的,在對待賈雨村一類“祿鬼國賊”的态度上,寶、黛二人的價值取向幾乎判若天淵。寶玉甯死也不願與賈雨村一類的人物相接觸,而黛玉作為賈雨村的學生,卻從未對她的恩師表示過任何形式的異議或不滿。
所謂“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所謂“主人指示風雷動,鳌背三山獨立名”,寶玉卻顯然不可能有黛玉這種“邀寵”、“立名”的思想!寶玉與寶钗的情形則正好相反。從表面上看,钗、玉二人好像“志不同,道不合”,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但實際上,他們的深層次性格中,倒反而蘊藏了更大的相近和共通之處!寶玉最厭惡那些貪鄙官僚。無獨有偶,寶钗也是這麼一個現實社會的激烈批判者。她的那首《螃蟹詠》即是對以賈雨村為代表的那些貪官污吏的最為尖刻的諷刺。寶钗勸寶玉讀書仕進,并非是要他也成為賈雨村一樣的“祿蠹”,恰恰相反,乃是希望他通過掌握權力,來懲治、消滅這些醜類。正所謂“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是也。
二人的選擇看似相悖,其實卻正好反映了其根本一緻的立場!而更重要的是,寶玉、寶钗都對佛、道一類“出世”理念,有着幾近于本能的偏愛。寶玉《天上人間》謎:“鸾音鶴信須凝睇,好把唏噓答上蒼”,關心的是來自仙家的消息。寶钗《镂檀锲梓》謎:“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則感歎世人難以領會佛法、禅宗的真谛。而事實上,寶玉對禅宗的最初感悟,也正是來自于寶钗的引導和推介(第22回,“聽曲文寶玉悟禅機”)。寶钗對寶玉思想意志層面的影響,其深度和重要性,遠遠超過了黛玉。所以,脂硯齋才特别提醒讀者注意:“钗與玉遠中近,颦與玉近中遠,是要緊兩大股,不可粗心看過!”(庚辰本第21回雙行夾批)
10、以上情形,也就決定了寶玉一生的情感,必然會有一個巨大轉折的過程:由開初的獨“專情”于黛玉,最終轉向放棄這種“專情”,反過來與寶钗亦建立起同樣的真情至愛。黛玉是寶玉富貴年少時,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知己。而在寶玉貧寒落魄之後,能與他一道戰寒鬥霜、患難與共者,則不能不惟寶钗一人而已。顯然,原著中這樣的轉折,應該發生在八十回以後的佚稿之中。但實際上,也用不着等到八十回以後,在現存的八十回本中,曹雪芹即為這一轉折的過程,提供了多處暗示。譬如,甲戌本第8回題頭詩《金玉姻緣贊》、第34回“寶钗探傷”、第35回“黃金莺巧結梅花絡”、第58回“茜紗窗真情揆癡理”等等,都是這方面的明确例證。
11、上述這些暗示寶玉終将移情于寶钗的文字,與小說中那些看似表現寶玉獨愛黛玉的地方,亦構成了“風月寶鑒”之“反照”與“正照”的效應。
到目前為止,我們發現,原著中至少存在着以下六組針鋒相對的正、反面文字組合:第一組:正面文字:《終身誤》(第5回);反面文字:①《金玉姻緣贊》(甲戌本第8回題頭詩),②《紅樓夢引子》(第5回)。/第二組:正面文字:①寶玉拒斥湘雲(第32回),②黛玉的心理活動(第32回),③寶玉“訴肺腑”(第32回);反面文字:①黛玉探傷(第34回),②寶钗譏諷賈雨村(第32回),③寶钗探傷(第34回)。/第三組:正面文字:“情中情因情感妹妹”(第34回);反面文字:“黃金莺巧結梅花絡”(第35回)。/第四組:正面文字:“寶玉焚書”(第36回);反面文字:①黛玉勸學(第9回),②黛玉《騄駬》謎(第50回),③“薛蘅蕪諷和螃蟹詠”(第38回)/第五組:反面文字:寶玉夢中的喊罵(第36回);反面文字:“通靈玉蒙蔽遇雙真”(甲戌本第25回回目)/第六組:正面文字:“慧紫鵑情辭試莽玉”(第57回);反面文字:“茜紗窗真情揆癡理”(第58回)。——脂硯齋提醒讀者:“觀者記之,不要看這書正面,方是會看!”(庚辰本第12回雙行夾批)又雲:“是書勿看正面為幸。”(甲戌本第8回眉批)
顯然,如果讀者僅僅從上面列舉那些“正面文字”,來解讀《紅樓夢》,而看不見其針鋒相對的“反面”,那麼,十有八九是會把小說的本旨給弄颠倒的。
12、最後,作者以“莫怨東風當自嗟”和“任是無情也動人”,分别概括了黛玉、寶钗同寶玉的情緣。何謂之“莫怨東風當自嗟”?因為在曹雪芹的原稿中,寶、黛之不能結合,并非是出于什麼外部勢力的幹涉。相反,賈母、鳳姐等人,倒始終是“木石姻緣”的支持者。而恰恰是他們自己在深層次性格上的隔膜與疏離之處,才導緻了其愛情上的“求全之毀”和“不虞之隙”。
黛玉之未嫁而逝,絕非寶、黛的不幸,從某個意義上講,倒是因此而避免了更大的悲劇!又何謂之“任是無情也動人”?因為如前所述,在原著後三十回佚稿中,正是寶钗憑借自己在禅宗、老莊一類“雜書”、“雜曲”方面的“博知”,啟迪并引導了寶玉“悟道”,推動他出家為僧,進而得以複返大荒。——《山門•寄生草》、《邯鄲夢•賞花時》二件,即為明證!
在當時那個社會,一般婦女都是嫁夫從夫,終身相倚。寶钗既嫁寶玉,做了他的妻子,亦理當如此。可她這個做妻子的,卻主動地引導了丈夫出家為僧。按世俗的觀點,這應該是非常“不情”之舉了。但寶玉卻深知,寶钗的這種“不情”之舉,倒恰恰是出于對他的一片至愛,一種感天動地的自我犧牲式的至愛!寶玉自己亦深深地為之感動。故而才以“任是無情也動人”,來表達了這種複雜的感情。
而更值得注意的是,第63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寶钗抽得“牡丹”簽,黛玉抽得“芙蓉”簽,那“芙蓉”簽上,還特别注明:“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芙蓉”為何還必得“牡丹”陪飲呢?原因無他,因為在小說中,寶钗與黛玉又同為寶玉的知己。二人合起來,則構成了寶玉不同時期的最愛。
13、在《紅樓夢》的“色”、“空”二字當中,黛玉主要代表了“色”的這一面,而寶钗主要代表了“空”的這一面。小說把钗、黛二人放在一起,實際上也就昭示了“色”與“空”兩種精神對寶玉的吸引和争奪。寶玉、黛玉的“木石姻緣”,更多地同作者放不下往昔繁華的心态相聯;寶玉、寶钗的“金玉姻緣”,卻更多地與作者看得透人生虛幻本質的理智相通。
所以,小說中“木石前盟”與“金玉良姻”,一個承載了作者的“悲情”,一個寄托了作者的“高情”!在《紅樓夢》末回“情榜”中,黛玉得到的評語是“情情”,寶玉得到的評語是“情不情”,寶钗得到的評語是“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黛玉何謂之“情情”?因為她以“情”為情——以小兒女之情為情,以世俗之情為情,故終其一生也跳不出為情所困、為情所陷的孽障。寶钗又何謂之“無情”?此“無情”,非彼“無情”也。
“無情”正是至情!看似“無情”,卻是情到極點,感人至深。故又曰:“任是無情也動人”。而寶玉的“情不情”,就正好處于黛玉“情情”與寶钗“無情”(至情)之間。這也就是脂硯齋所說的“三人一體”的結構。
14、《紅樓夢》問世至今已正好二百五十年。什麼是這部小說最本真、最永恒的精髓?筆者以為,這既不在于《紅樓夢》“批判”了什麼“封建主義”,也不在于她“歌頌”了什麼“偉大的愛情”,而恰恰體現于其所宣揚的“色空”思想之中。《紅樓夢》的“色空”,是“大色空”,是包羅人間百态、世上萬象的“色空”。
其中,寶、黛、钗的故事,是“情”之“色空”。元、迎、探、惜的故事,是“運”之“色空”。王熙風的故事,乃“勢”之“色空”。秦可卿的故事,乃“淫”之“色空”。如此等等。而紅樓一夢,萬境歸空,給情天孽海裡的癡男怨女們當頭棒喝;替功名富貴場中的仕子儒生輩警鐘長鳴;為普天下的失意者指引脫離苦海的道路;向塵世間的孤獨人提供聊以慰藉的精神家園。這樣的人文關懷,才是此書超越時空、超越社會形态而永放光芒的本質所在。
在《紅樓夢》中,黛玉主要代表了“色”的這一面。前面,我們在第一、二章裡,分析了黛玉的性格。從表面上看,黛玉應該是清高的、孤傲的、叛逆的、純情的;但骨子裡,她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名利、地位、聲望的強烈渴求。而事實上,她所謂的“清高”、“孤傲”、“叛逆”,在很大程度上,還恰恰是其求名求利卻求之不得的産物,具有一種“酸葡萄”式的情結。
我們看到,在元妃省親的節骨眼上,恰恰是黛玉的“攀高”、“邀寵”表現得最為積極(第18回);在賈母率王夫人、劉姥姥等人遊覽大觀園的關鍵時刻,又恰屬黛玉的潇湘館處,接待得最為殷勤、禮數最為周詳(第40回)。不僅如此,小說中那些贊美皇權、渴慕功名的詩句,亦多出于黛玉及其恩師賈雨村之手,諸如“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第1回)、“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第18回)、“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第18回)、“雙瞻禦座引朝儀”(第40回)、“主人指示風雷動,鳌背三山獨立名”(第50回)、“色健茂金萱,蠟燭輝瓊宴”(第76回)等等。甚至,連黛玉的居所,那“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精雅無比的潇湘館,也起了個了正名,叫做“有鳳來儀”,被作者有意地賦予一層“頌聖”的含義!小紅是黛玉的“内影”。
第24回,小說描寫小紅“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實妄想癡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卻被秋紋等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此處,脂硯齋一連寫下了三條同黛玉有關的批語。一曰:“有三分容貌尚且不肯受屈,況黛玉等一幹才貌者乎?”(庚辰本第24回雙行夾批)二曰:“争奪者同來一看。”(庚辰本第24回雙行夾批)三曰:“争名奪利者齊來一哭。”(庚辰本第24回雙行夾批)另一處,脂批則毫不含糊地指出:“黛玉一生是聰明所誤。”(庚辰本第22回雙行夾批)可見,無論是曹雪芹,還是脂硯齋,在他們這些“圈内人”的眼中,黛玉都屬于那種冰雪聰明、靈慧過人,卻持才傲物,争名奪利,不肯罷休的人。黛玉固然也有非常“純情”的一面,是所謂“癡情女情重愈斟情”。
但這種“情”,卻又是建立在一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占有欲的基礎之上的。她愛寶玉,便不許寶玉再同别的女孩(确切地說是像她一樣的貴家小姐)單獨接觸,僅僅因為這些女孩有可能威脅到她的地位,卻絲毫不顧及寶玉“愛博心勞”的本性。她将寶玉認做“知己”,卻并沒有寶玉那種憎惡官場、厭絕名利的思想,相反,倒時不時地幻想着能依靠“木石姻緣”的成就,來實現自己“立名”傲物、“壓倒衆人”的夙願。
所以,黛玉的所謂“純情”,落腳于現實之中,最終還是脫不了一種極其世俗的價值觀的窠臼。這就是杜麗娘所說的“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可見,所謂“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豔曲警芳心”,所“通”、所“警”者,還絕不僅僅是才子佳人、兒女情長這些東西,亦有這種愛情觀背後的名利之心。
從《紅樓夢》神話開篇的角度來看,黛玉顯然是一位思凡下凡的仙子形象。她來自于“西方靈河”,卻把世俗的名位觀、價值觀,當作自己情感的最終歸依,終其一生亦不能自拔。故一言以蔽之,我們說,黛玉是“身處世外而心向世内”。而寶钗卻主要代表了“空”的這一面。前文中,我們亦分析了寶钗的性格。小說通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描寫,道出了她原是一個素性淡泊、深具老莊氣質的女子。寶钗從小便不喜簪花抹粉,不愛富麗閑妝,隻偏好一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見甲戌本第28回側批)。
第7回,薛姨媽說:“寶丫頭古怪着呢,她從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脂硯齋随即批雲:“‘古怪’二字,正是寶卿身份。”(甲戌本第7回側批)寶钗的居所蘅蕪苑,正名“蘅芷清芬”。這“清芬”二字,也的确合乎她的此種身份!人言寶钗“世故圓滑”、“八面玲珑”,但實際上,我們看到,在關鍵時刻,真正敢于堅持個性,以至于得罪家長權威的,恰恰不是黛玉,而是寶钗!第22回,在元宵節燈謎詩會上,寶钗的一首更香謎直抒胸意:“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複年年”,就引得賈政大為掃興,以為“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見蒙府本、戚序本第22回)。第40回,在賈母攜劉姥姥等人遊覽大觀園的節骨眼兒上,寶钗蘅蕪苑“雪洞一般”的居室布置,又引起了賈母的大為不悅,以為甚是“忌諱”、“離格”,說:“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着不象;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第28回,面對元春的特别恩賞,寶钗居然“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反過來竟以寶玉被一個黛玉纏住為幸。這種蔑視世俗權威的态度,在黛玉而言,則更是絕不可想象的了。
與黛玉詩“纏綿悲戚”中夾藏着“邀寵”、“立名”相反,寶钗的詩風往往是“端莊敦厚”裡暗含着“孤高”、“憤世”。這也就是脂硯齋所說的“寶钗詩全是自寫身份,諷刺時事”(庚辰本第37回雙行夾批)。譬如,《凝晖鐘瑞》:“睿藻仙才盈彩筆,自慚何敢再為辭”(第18回),《白海棠詠》:“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第37回),《螃蟹詠》:“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第38回),《牙牌令》:“三山半落青天外”,“處處風波處處愁”(第40回),《镂檀锲梓》謎:“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第50回)等等,均帶有一種高人隐者諷時罵世,又潔身自好的意味。甚至,就是那首被後世許多陋儒狂罵不已的《臨江仙•柳絮辭》,所謂“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随聚随分”,所謂“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實際上,也正體現了陶淵明“橫素波而傍流,幹青雲而直上”(見梁•蕭統《陶淵明集》序)的風骨與氣概!故衆人皆為之“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為尊!”(第70回)
而更重要的,寶钗的這種淡泊名利、憤世出世的思想性格,還恰好為癞僧、跛道擇中,成為了太虛幻境對寶玉的精神世界施加影響的一個重要的關聯點、介入點。如前所述,在曹雪芹後三十回佚稿中,正是寶钗以自己在禅宗、老莊等方面的“博知”,啟迪并引導了寶玉的“悟道”、出家,宛如何仙姑之勸呂洞賓莫要貪戀人間的風光,應盡快返回天界一般。《寄生草》、《賞花時》二件,俱為明證!從《紅樓夢》的神話結構上講,寶钗顯然沒有黛玉那樣明确而顯赫的前世來曆(“西方靈河”畔的“绛珠”仙草),但這個生活于紅塵世界中的女子,卻被癞僧、跛道賦予了推動所愛之人,即全書男主角賈寶玉,下定決心,拔離凡塵,複返仙界的任務。她的愛情與婚姻,也最終摒棄了一般世俗人們所持有的價值觀和占有欲,而把“香可冷得,天下一切無不可冷”的自我犧牲、自我超越的精神,放在了首位。所以,我們說,寶钗是“身處世内而心向世外”。
作者把钗、黛二人放在一起,實際上也就昭示了“色”與“空”兩種精神對寶玉的吸引和争奪。概要地講,黛玉之“色”,是由“世外”指向“世内”,正與寶玉的“情迷”聯袂;寶钗之“空”,由“世内”指向“世外”,正與寶玉的“情悟”相通!通靈寶玉下凡曆劫,他的前半生自然離不開黛玉之“色”的陪伴——非如此,則無以将“情迷”發揮到極緻。可如果寶玉當真同黛玉結合了,他的後半生就會欲海深陷,永堕泥犁,無法完成由“情迷”到“情悟”的轉變,“佳偶”也将終成“怨偶”——除非寶玉對黛玉也敢撕破臉面,情斷義絕。
但這顯然是作者所更不願寫,也不忍寫的局面。怎麼辦呢?要想讓通靈寶玉拂去其心上的迷塵,複顯其本來的真性,則又少不了寶钗之“空”的龍象之力了。讀者如果僅僅從一般小兒女之情的層面——也就是本章所稱“寶玉情感的A面”上着眼,自然會感覺寶玉對寶钗、黛玉、湘雲三人,“素厚者惟颦、雲”,而獨與寶钗“素不契”;但如果真要上升到超離凡塵的大知己之愛——就是本章所稱“寶玉情感的B面”的高度,一切就全都颠倒了過來:寶玉與寶钗是“素不契”中包含着更大的“素契”!——“钗、玉二人形景較諸人皆近……二人之遠,實相近之至也。”為了一個共同的“憤世”、“出世”的理念,他們可以“眼向雲霞”,把世俗的愛情觀、占有欲擱在一邊,“情極”生“毒”,“天下一切無不可冷”。
而寶玉同黛玉(甚至也包括湘雲),卻是于“素厚”中隐藏着深層次的隔膜和疏離,始終無法由相愛相知而相諒。“至颦兒于寶玉似近之至矣,卻遠之至也。”“不然,後文如何反較勝角口諸事皆出于颦哉?”“種種孽障,種種憂忿,皆情之所陷,更何辯哉?”這正是“情迷”與“情悟”,在寶玉身上此消彼長,又各自作用于不同深度所造成的效果。“情迷”是一種短性的大力,“情悟”卻更有一種持久的韌性。兩者猶如老子所言“牙”與“舌”的比賽:牙比舌堅固,但到頭來,人至遲暮之年,舌卻比牙存在得更長久。
寶玉的一生亦複類此。他雖多“情迷”于“色”,卻終将“情悟”于“空”。所以,脂硯齋用“钗與玉遠中近,颦與玉近中遠”這十二個字原則,來概括曹雪芹筆下寶玉情感的A、B兩面,是再合适不過的了。
詩詞
第38回:螃蟹詠
桂霭桐陰坐舉觞,長安涎口盼重陽。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需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影視形象
1927電影《紅樓夢》—王意逸2009《黛玉傳》薛寶钗(鄧莎 飾)
1945電影《紅樓夢》—王丹鳳
1962邵氏電影《紅樓夢》—丁紅
1962越劇電影《紅樓夢》—呂瑞英
1975香港無線電視劇《紅樓夢》—呂有慧
1977香港佳視電視劇《紅樓夢》—米雪
1978香港電影《新紅樓夢》—李菁
1977香港電影《金玉良緣紅樓夢》—米雪
1987央視電視劇《紅樓夢》—張莉
1989北影廠電影《紅樓夢》—傅藝偉
2000越劇《紅樓夢》—趙海英
2007全明星舞台劇《紅樓夢》—闫妮
2007新版電視劇《紅樓夢》—白冰(少年—昆曲演員李沁)
2008恒娛電視劇《黛玉傳》—鄧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