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厚墓志銘

柳子厚墓志銘

唐代韓愈所作散文
《柳子厚墓志銘》是唐代文學家韓愈的一篇散文,于元和十五年(820),在袁州任刺史時所作。題中柳子厚即柳宗元。文章綜括柳宗元的家世、生平、交友、文章,着重論述其治理柳州的政績和文學風義。韓愈贊揚柳宗元的政治才能,稱頌其勇于為人,急朋友之難的美德和刻苦自勵的精神。文章分兩部分,前一部分是序文,叙述柳宗元的姓氏、爵裡、世系和生平事迹;後一部分是銘文,綴以韻語,表示對柳宗元的悼念和頌贊。
  • 作品名稱:
  • 外文名:
  • 作品别名:
  • 作者:韓愈
  • 創作年代:
  • 作品出處:
  • 文學體裁:
  • 中文名:柳子厚墓志銘
  • 年代:唐代
  • 體裁:散文

作品原文

子厚,諱宗元(1)。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2)。曾伯祖奭(3),為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後(4),死高宗朝。皇考諱鎮(5),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6)。其後以不能媚權貴(7),失禦史。權貴人死(8),乃複拜侍禦史(9)。号為剛直(10),所與遊皆當世名人(11)。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12),雖少年,已自成人(13),能取進士第(14),嶄然見頭角(15)。衆謂柳氏有子矣(16)。其後以博學宏詞,授集賢殿正字(17)。俊傑廉悍(18),議論證據今古(19),出入經史百子(20),踔厲風發(21),率常屈其座人(22)。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門下(23),交口薦譽之(24)。

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禦史(25)。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26)。遇用事者得罪(27),例出為刺史(28)。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29)。居閑(30),益自刻苦,務記覽(31),為詞章,泛濫停蓄(32),為深博無涯涘(33)。而自肆于山水間(34)。

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35),而子厚得柳州(36)。既至,歎曰:“是豈不足為政邪(37)?”因其土俗(38),為設教禁(39),州人順賴(40)。其俗以男女質錢(41),約不時贖(42),子本相侔(43),則沒為奴婢(44)。子厚與設方計(45),悉令贖歸(46)。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47),足相當,則使歸其質(48)。觀察使下其法于他州(49),比一歲(50),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為進士者(51),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52)其召至京師而複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53),當詣播州(54)。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55),吾不忍夢得之窮(56),無辭以白其大人(57);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于朝,将拜疏(58),願以柳易播(59),雖重得罪(60),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61),夢得于是改刺連州(62)。嗚呼!士窮乃見節義。

今夫平居裡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征逐(63),诩诩強笑語以相取下(64),握手出肺肝相示(65),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66),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發比(67),反眼若不相識。落陷穽(68),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69)。

子厚前時少年,勇于為人(70),不自貴重顧籍(71),謂功業可立就(72),故坐廢退(73)。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74),故卒死于窮裔(75)。材不為世用,道不行于時也。使子厚在台省時(76),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複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于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77),以緻必傳于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将相于一時(78),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79),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280)。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81),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82)。行立有節概(83),重然諾(84),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85),竟賴其力。葬子厚于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86)。遵,涿人(87),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88),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89)。

銘曰:“是惟子厚之室(90),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91)。”

注釋譯文

作品注釋

(1)子厚:柳宗元的字。作墓志銘例當稱死者官銜,因韓愈和柳宗元是笃交,故稱字。諱:名。生者稱名,死者稱諱。

(2)七世:史書記柳宗元七世祖柳慶在北魏時任侍中,入北周封為平齊公。子柳旦,任北周中書侍郎,封濟陰公。韓愈所記有誤。侍中:門下省的長官,掌管傳達皇帝的命令。北魏時侍中位同宰相。拓跋魏:北魏國君姓拓跋(後改姓元),故稱。

(3)曾伯祖奭(shì):字子燕,柳旦之孫,柳宗元高祖子夏之兄。當為高伯祖,此作曾伯祖誤。柳奭在貞觀年間(627—649)為中書舍人,因外甥女王氏為皇太子(唐高宗)妃,擢升為兵部侍郎。王氏當了皇後後,又升為中書侍郎。652年(永徽三年)代褚遂良為中書令,位相當于宰相。後來高宗欲廢王皇後立武則天為皇後,韓瑗和褚遂良力争,武則天一黨人誣說柳要和韓、褚等謀反,被殺。

(4)褚(chǔ)遂良:字登善,曾做過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尚書右仆射等官。唐太宗臨終時命他與長孫無忌一同輔助高宗。後因勸阻高宗改立武後,遭貶憂病而死。韓瑗(yuàn):字伯玉,官至侍中,為救褚遂良,也被貶黜。

(5)皇考:古時在位皇帝對先皇的尊稱,後引申為對先祖的尊稱,在本文中指先父。

(6)太常博士:太常寺掌宗廟禮儀的屬官。柳鎮在唐肅宗時授左衛率府兵曹參軍,輔佐郭子儀守朔方。後調長安主薄,母親去世後守喪,後來命為太常博士。柳鎮以有尊老孤弱在吳,再三辭謝,願擔任宣稱(今屬安徽)縣令。這裡說“以事母棄太常博士”,可能是作者的失誤。

(7)權貴:這裡指窦參。柳鎮曾遷殿中侍禦史,因不肯與禦史中丞盧佋,宰相窦參一同誣陷侍禦史穆贊,後又為穆贊平反冤獄,得罪窦參,被窦參以他事陷害貶官。

(8)權貴人死:其後窦參因罪被貶,第二年被唐德宗賜死。

(9)侍禦史:禦史台的屬官,職掌糾察百僚,審訊案件。

(10)号為剛直:郭子儀曾表柳鎮為晉州錄事參軍,晉州太守驕悍好殺戮,官吏不敢與他相争,而柳鎮獨能抗之以理,所以這樣說。

(11)所與遊皆當世名人:柳宗元有《先君石表陰先友記》,記載他父親相與交遊者計六十七人,書于墓碑之陰。并說:“先君之所與友,凡天下善士舉集焉。”

(12)逮(dài)其父時:在他父親在世的時候。柳宗元童年時代,其父柳鎮去江南,他和母親留在長安。至十二、三歲時,柳鎮在湖北、江西等地做官,他随父同去。柳鎮卒于793年(貞元九年),柳宗元年二十一歲。逮,等到。

(13)已自成人:柳宗元十三歲即作《為崔中丞賀平李懷光表》,劉禹錫作集序說:“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貞元初。”

(14)取進士第:793年(貞元九年)柳宗元進士及第,年二十一。

(15)嶄然:嶄意指突出,然指什麼什麼的樣子,在這裡指突出有所成就。見(xiàn):同“現”顯現。在這裡指出人頭地

(16)有子:意謂有光耀楣門之子。

(17)博學宏詞:柳宗元于796年(貞元十二年)中博學宏詞科,年二十四。唐制,進士及第者可應博學宏詞考選,取中後即授予官職。集賢殿:集賢殿書院,掌刊輯經籍,搜求佚書。正字:集賢殿置學士、正字等官,正字掌管編校典籍、刊正文字的工作。柳宗元二十六歲授集賢殿正字。

(18)廉悍:方正、廉潔和堅毅有骨氣。

(19)證據今古:引據今古事例作證。

(20)出入:融會貫通,深入淺出。

(21)踔(chuō)厲風發:議論縱橫,言辭奮發,見識高遠。踔,遠。厲,高。

(22)率:每每。屈:使之屈服。

(23)令出我門下:意謂都想叫他做自己的門生以沾光彩。

(24)交口:異口同聲。

(25)藍田:今屬陝西。尉:縣府管理治安,緝捕盜賊的官吏。監察禦史:禦史台的屬官,掌分察百僚,巡按郡縣,糾視刑獄,整肅朝儀諸事。

(26)禮部員外郎:官名,掌管辨别和拟定禮制之事及學校貢舉之法。柳宗元得做此官是王叔文、韋執誼等所薦引。

(27)用事者:掌權者,指王叔文。唐順宗做太子時,王叔文任太子屬官,順宗登位後,王叔文任戶部侍郎,深得順宗信任。于是引用新進,施行改革。舊派世族和藩鎮宦官擁立其子李純為憲宗,将王叔文貶黜,後來又将其殺戮。和柳宗元同時貶作司馬的共八人,号“八司馬”。

(28)例出:按規定遣出。805年(永貞元年),柳宗元被貶為邵州(今湖南邵陽)刺史。

(29)例貶:依照“條例”貶官。永州:今湖南零陵縣。司馬:本是州刺史屬下掌管軍事的副職,唐時已成為有職無權的冗員。

(30)居閑:指公事清閑。

(31)記覽:記誦閱覽。此喻刻苦為學。

(32)泛濫:文筆汪洋恣肆。停蓄:文筆雄厚凝煉。

(33)無涯涘(sì):無邊際。涯、涘,均是水邊。

(34)肆:放情。

(35)偕出:815年(元和十年),柳宗元等“八司馬”同時被召回長安,但又同被遷往更遠的地方。

(36)柳州:唐置,屬嶺南道,即今廣西柳州市。

(37)是豈不足為政邪:意謂這裡難道就不值得實施政教嗎?是的意思是這,這裡,豈的意思是難道,足指值得。

(38)因:順着,按照。土俗:當地的風俗。

(39)教禁:教谕和禁令。

(40)順賴:順從信賴。

(41)質:典當,抵押。

(42)不時贖:不按時贖取。

(43)子:子金,即利息。本:本金。相侔(móu):相等。

(44)沒:沒收。

(45)與設方計:替債務人想方設法。

(46)悉:全部。

(47)書:寫,記下。傭:當雇工。此指雇工勞動所值,即工資。

(48)足相當:意謂傭工所值足以抵消借款本息。質:人質。

(49)觀察使:又稱觀察處置使,是中央派往地方掌管監察的官。下其法:推行贖回人質的辦法。

(50)比:及,等到。

(51)衡湘:衡山、湘水,泛指嶺南地區。為:應試。

(52)法度:規範。

(53)中山:今河北定縣。劉夢得:名禹錫,彭城(今江蘇銅山縣)人,中山為郡望。其祖先漢景帝子劉勝曾封中山王。王叔文失敗後,劉禹錫被貶為郎州司馬,這次召還入京後又貶播州刺史。

(54)詣:前往。播州:今貴州綏陽縣。

(55)親在堂:母親健在。

(56)窮:困窘。

(57)大人:父母。此指劉禹錫之母。句謂這種不幸的處境難以向老母講。

(58)拜疏(shū):上呈奏章。

(59)以柳易播:意指柳宗元自願到播州去,讓劉禹錫去柳州。

(60)重(chóng)得罪:再加一重罪。

(61)“遇有”句:指當時禦史中丞裴度、崔群上疏為劉禹錫陳情一事。

(62)刺:用作動詞。連州:唐屬嶺南道,州治在今廣東連縣。

(63)征:約之來,逐:随之去。征逐,往來頻繁。

(64)诩诩(xǔ):誇大的樣子,讨好取媚的樣子。強(qiǎng):勉強,做作,取下:指采取謙下的态度。

(65)出肺肝相示:譬喻做出非常誠懇和坦白的樣子。

(66)背負:背叛,變心。

(67)如毛發比:譬喻事情之細微。比,類似。

(68)陷穽(jǐng)圈套,禍難。

(69)少:稍微。

(70)為人:助人。此處有認為柳宗元參加王叔文集團是政治上的失慎之意。所以下面說“不自貴重”。

(71)顧籍:顧惜。

(72)立就:即刻獲得。

(73)坐:因他人獲罪而受牽連。廢退:指遠谪邊地,不用于朝廷。

(74)有氣力:有權勢和力量的人。推挽:推舉提攜。

(75)窮裔:窮困的邊遠地方。

(76)台省:禦史台和尚書省。

(77)自力:自我努力。

(78)為将相于一時:被貶“八司馬”中,隻有程異後來得到李巽推薦,位至宰相,但不久便死,也沒有什麼政績。此處暗借程異作比。

(79)元和:唐憲宗年号(806—820)。十四年,即819年。十一月八日:一作“十月五日”。

(80)萬年:在今陝西臨潼縣東北。先人墓:在萬年縣之栖鳳原。見柳宗元《先侍禦史府君神道表》。

(81)周七:即柳告,字用益,柳宗元遺腹子。

(82)河東:今山西永濟縣。裴行立:绛州稷山(今山西稷山縣)人,時任桂管觀察使,是柳宗元的上司。

(83)節概:節操度量。

(84)重然諾:看重許下的諾言。

(85)盡:盡心,盡力。

(86)盧遵:柳宗元舅父之子。

(87)涿(zhuō):今河北涿縣。

(88)從而家:跟從柳宗元以為己家。

(89)經紀:經營、料理。

(90)庶幾:近似,差不多。

(91)惟:就是。室:幽室,即墓穴。

(92)嗣人:子孫後代。

作品譯文

子厚,名叫宗元。七世祖柳慶,做過北魏的侍中,被封為濟陰公。高伯祖柳奭,做過唐朝的宰相,同褚遂良、韓瑗都得罪了武後,在高宗時被處死。父親叫柳鎮,為了侍奉母親,放棄了太常博士的官位,請求到江南做縣令。後來因為他不肯向權貴獻媚,丢了禦史的官職。直到那位權貴死了,才又被任命為侍禦史。人們都說他剛毅正直,與他交往的都是當時名人。

子厚少年時就很精明聰敏,沒有不明白通曉的事。趕上他父親在世時,他雖然很年輕,但已經成才,能夠考取為進士,突出地顯露出才華,大家都說柳家有能揚名顯姓的後人了。後來又通過博學宏詞科的考試,被授為集賢殿的官職。他才能出衆,方正勇敢,發表議論時能引證今古事例為依據,精通經史諸子典籍,議論時才華橫溢,滔滔不絕,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因此名聲轟動,一時之間人們都敬慕而希望與他交往。那些公卿貴人争着想讓他成為自己的門生,異口同聲的推薦贊譽他。

貞元十九年,子厚由藍田縣尉調任監察禦史。順宗即位,又升為禮部員外郎。逢遇當權人獲罪,他也被按例貶出京城當刺史,還未到任,又被依例貶為永州司馬。身處清閑之地,自己更加刻苦為學,專心誦讀,寫作詩文,文筆汪洋恣肆,雄厚凝練,像無邊的海水那樣精深博大。而他自己則縱情于山水之間。

元和年間,他曾經與同案人一起奉召回到京師,又一起被遣出做刺史,子厚分在柳州。到任之後,他慨歎道:“這裡難道不值得做出政績嗎?”于是按照當地的風俗,為柳州制訂了教谕和禁令,全州百姓都順從并信賴他。當地習慣于用兒女做抵押向人借錢,約定如果不能按時贖回,等到利息與本金相等時,債主就把人質沒收做奴婢。

子厚為此替借債人想方設法,都讓他們把子女贖了回來;那些特别窮困沒有能力贖回的,就讓債主記下子女當傭工的工錢,到應得的工錢足夠抵消債務時,就讓債主歸還被抵押的人質。觀察使把這個辦法推廣到别的州縣,到一年後,免除奴婢身份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準備考進士的人,就把子厚當做老師,那些經過子厚親自講授和指點的人所寫的文章,全都可以看得出是合乎規範的。

他被召回京師又再次被遣出做刺史時,中山人劉夢得禹錫也在被遣之列,應當去播州。子厚流着淚說:“播州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況且夢得有老母在堂,我不忍心看到夢得處境困窘,他沒有辦法把這事告訴他的老母;況且絕沒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向朝廷請求,并準備呈遞奏章,情願拿柳州換播州,表示即使因此再度獲罪,死也無憾。

正遇上有人把夢得的情況告知了皇上,夢得因此改任連州刺史。嗚呼!士人到了窮境時,才看得出他的節操和義氣!一些人,平日街坊居處互相仰慕讨好,一些吃喝玩樂來往頻繁,誇誇其談,強作笑臉,互相表示願居對方之下,手握手作出掏肝挖肺之狀給對方看,指着天日流淚,發誓不論生死誰都不背棄朋友,簡直像真的一樣可信。

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沖突,僅僅象頭發絲般細小,便翻臉不認人,朋友落入陷阱,也不伸一下手去救,反而借機推擠他,再往下扔石頭,到處都是這樣的人啊!這應該是連那些禽獸和野蠻人都不忍心幹的,而那些人卻自以為得計。他們聽到子厚的高尚風節,也應該覺得有點慚愧了!

子厚從前年輕時,勇于幫助别人,自己不看重和愛惜自己,認為功名事業可以一蹴而就,所以受到牽連而被貶斥。貶谪後,又沒有熟識而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推薦與引進,所以最後死在荒僻的邊遠之地,才幹不能為世間所用,抱負不能在當時施展。如果子厚當時在禦史台、尚書省做官時,能謹慎約束自己,已像在司馬時、刺史時那樣,也自然不會被貶官了;貶官後,如果有人能夠推舉他,将一定會再次被任用,不至窮困潦倒。

然而若是子厚被貶斥的時間不久,窮困的處境未達到極點,雖然能夠在官場中出人投地,但他的文學辭章一定不能這樣地下功夫,以緻于象今天這樣一定流傳後世,這是毫無疑問的。即使讓子厚實現他的願望,一度官至将相,拿那個換這個,何者為得,何者為失?一定有能辨别它的人。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去世,終年四十七歲;在十五年七月初十安葬在萬年縣他祖先墓地的旁邊。子厚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周六,才四歲;小的叫周七,是子厚去世後才出生的。兩個女兒,都還小。他的靈柩能夠回鄉安葬,費用都是觀察使河東人裴行立先生付出的。行立先生為人有氣節,重信用,與子厚是朋友,子厚對他也很盡心盡力,最後竟仰賴他的力量辦理了後事。把子厚安葬到萬年縣墓地的,是他的表弟盧遵。

盧遵是涿州人,性情謹慎,做學問永不滿足;自從子厚被貶斥之後,盧遵就跟随他和他家住在一起,直到他去世也沒有離開;既送子厚歸葬,又準備安排料理子厚的家屬,可以稱得上是有始有終的人了。

銘文說:“這是子厚的幽室,既牢固又安适,對子厚的子孫會有好處。”

賞析

韓愈的碑文是久享盛名的。這篇《柳子厚墓志銘》在韓愈的碑文中又是名篇,連劉禹錫也非常佩服,以這篇文章作為對柳宗元的定論。他在《唐故尚書禮部員外郎柳君集紀》裡說:“子厚之喪,昌黎韓退之志其墓,且以書來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嘗評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湜,于文章少所推讓,亦以退之之言為然。”

這篇文章深切懷念了柳宗元--作者的朋友,一個"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緻必傳于後如今無疑也."的一代散文大家.講述了他的家世,為人,政績等等.讓人讀罷深受感動.最重要的是對柳宗元一生的高度評價.柳宗元,不正是很多古代的窮而後工的文學家的典型代表嗎?韓愈說"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将相于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這篇文章的讀者應該能因此确立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

《柳子厚墓志銘》是一篇寫得很精彩的傳記文。

這篇墓志銘通過對柳宗元生平事迹的綜括叙述,高度贊揚了柳宗元的文章學問、政治才能和道德品行,對柳備受排擠、長期遭貶,窮極困頓的經曆寄予深切的同情。

作者在文中對柳宗元的文學辭章推崇備至,并特别指出其原因在于“斥久”“窮極”,正是窮厄困頓的遭遇,加深了作家對于社會人生的體驗,激勵作家益自刻苦,這才能寫出流傳百世的好文章。一般儒家往往強調文學的政治作用,認為文章乃經國之大業,為文從政應是合二而一,并行不悖的。

但是社會現實卻使韓愈隐約地意識到,真正能傳之後世的優秀文學,并不是出自仕途得意、養尊處優之人的官樣文章,而是出自窮厄困頓、憂愁憤懑之上的不平之鳴。這一看法,即使在今天看來也仍然具有深刻的認識意義。韓愈不以柳宗元在政治上的失意論其成敗,而高揚其文學成就的價值,表現了韓愈思想中輕視政治功利,推重文學業績的一面。

韓愈與柳宗元有私交,但是在政治上和哲學上意見并不相合。在永貞革新中,韓愈表現保守,曾懷疑劉禹錫、柳宗元在他被貶山陽令中起了作用。所以,此文在記叙柳的經曆時,韓愈對柳宗元早年參加王叔文集團的政治改革一事略有微詞,認為他是不能“自持其身”;于永貞間柳為禮部員外郎的表現,隻用“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刺史”數語帶過。這說明韓愈對那場政治改革運動的進步性缺乏理解,反映了他在政治上守舊的一面。

他之所以如此寫,是因為墓銘例應稱人之善,韓愈既對革新持否定态度,為避免表現自己的政治觀點,以便集中筆墨于柳宗元的才華,采取簡單帶過的辦法,從寫作要求上看,倒是剪裁得宜的。不過,當篇末須對柳一生做出評價時,韓愈的觀點便無法不表現了。他把“不自貴重顧借,謂功業可立就”作為對柳早期政治生涯的評價,并視為緻柳宗元于廢退淪落的一個重要原因,表現了他的保守、偏頗的觀點。

文章叙事,重點突出。先叙述柳宗元的經曆,着重表述他的才能。為集賢殿正字時,突現其“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的才華;為永州司馬時,寫他刻苦為文,深博無涯;為柳州刺史時,則寫他的政能、政績。然後,特别記叙他二次被出為遠州刺史時“願以柳易播”的事迹,目的在于寫柳宗元的高風亮節,作者由此引發議論,批判士風澆漓、友道浮薄的現實,并以此說明柳宗元的品德可貴。最後,總括柳宗元的一生,給予評價,重點在慨歎柳宗元“材不為世用,道不行于時”,同時又指出,政治上的不幸,反而使他自力于文學辭章,取得了“必傳于後”的成就。

這篇墓志銘有重點地選取柳宗元一生中若幹典型事例加以叙述,夾叙夾議,字裡行間處處流露出對死者深切的懷念和崇敬之情。叙事、議論、抒情三者融為一體,完成了人物形像的塑造。作者一反通常墓志銘專事“谀墓”、一味歌功頌德的陳規舊套,在滿懷真情盛贊死者才學人品的同時,對其早年政治活動也不加隐瞞地表露了自己的看法。這種褒貶兼用,臨文不諱的寫法頗得司馬遷《史記》筆法的精神。這不但無損于柳宗元形像的完整統一,反而使這一形像顯得更加真切感人。此文叙事洗煉,間以議論,筆下有感情,相當鮮明地表現了柳宗元大才難施的一生。所以有人認為此文是昌黎墓志第一,古今墓志第一。

韓愈和柳宗元,都是中唐時期著名文學家、思想家和政治家。雖然兩人在哲學觀點和政治觀點上稍有龃龉,但在文學主張上卻遙相呼應,同為唐代古文運動的旗手。兩人私交也頗深,友情笃厚。元和十四年(8l9)柳宗元死于柳州,韓愈撰《祭柳子厚文》,稱贊其文才,悲憫其遭遇。元和十五年(820)七月韓愈53歲在袁州刺史任上又寫了這篇墓志銘。是韓愈晚年作品中脍炙人口的名作。這倒并非因為它是一位古文運動倡導者給另一位古文運動大名人寫的墓志銘,以“名”來吸引人,而是在文章裡體現了韓愈對朋友的公允并充滿了真摯的友情。

正因如此,在韓愈生平為人寫過的不少墓志銘中,唯《柳子厚墓志銘》這一篇不同于一般的應酬敷衍,而是一篇真情發自肺腑、字句精心結撰的力作。

作者簡介

唐代散文學兼詩人。性秉直,居官仍不改其性,故屢被貶。累官至吏部侍郎。他和柳宗元都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為了整頓舊時秩序和振興儒道統而提供學習古文,又為了宣傳古道而寫作古文。他對古文創作的要求是,“必出入于仁義、“文從字順各識職”(《南陽樊紹述墓志銘》)、“唯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師其意不師其辭”(《答劉正夫書》)。因忠于古文,其成果頗碩,《原毀》、《進學解》、《送李願歸盤谷序》、《送孟東野序》、《雜說》、《祭十二郎文》、《張中丞傳後叙》等都是優秀作品。

在詩歌方面,他推崇陳子昂、李白和杜甫,是韓孟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詩,或反映時事,或寫中下層文士的政治失意和個人遭遇,都很有特色,如《汴州亂》,《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山石》、《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等。古詩往往規模宏大,才氣縱橫,氣勢雄偉。為了矯正大曆詩的平庸、熟俗,他探索了詩歌發展的新路。不過像《陸渾山火》、《南山》、《石鼓歌》、《月食》等,故意搜集險怪,過分散文化、議論化,有傷詩意。生平詳見《新唐書》卷一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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