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虞美人·風回小院庭蕪綠
李煜 〔五代〕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憑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燭明香暗畫堂深,滿鬓青霜殘雪思難任。
創作背景
這首詞應作于李煜亡國之後,公元976年(宋太祖開寶九年)正月,南唐亡國,李煜當了宋王朝的俘虜。兩年之間,李煜與舊臣、後妃難得相見,行動言論沒有自由,笙歌筵宴都歇,有時貧苦難言。這首詞就是在此背景下寫成的。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⑴虞美人:詞牌名。原為唐教坊曲,初詠項羽寵姬虞美人,因以為名。又名《一江春水》、《玉壺水》、《巫山十二峰》等。雙調,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皆為兩仄韻轉兩平韻。
⑵風:指春風。庭蕪:庭院裡的草。蕪,叢生的雜草。
⑶柳眼:早春時柳樹初生的嫩葉,好像人的睡眼初展,故稱柳眼。李商隐《二月二日》詩中有“花須柳眼多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之句。春相續:一年又一年的春天繼續來到人間。
⑷憑闌:靠着欄杆。
⑸竹聲:竹制管樂器發出的聲音。竹,古樂八晉之一,指竹制管樂器,箫、管、笙、笛之類。一說“竹聲”為風吹竹葉之聲。
⑹笙歌:泛指奏樂唱歌,這裡指樂曲。尊罍(léi)在:意謂酒席未散,還在繼續。尊罍,一作“尊前”。尊,酒杯,罍,一種酒器,小口大肚,有蓋,上部有一對環耳,下部有一鼻可系。
⑺池面冰初解:池水冰面初開,指時已初春。
⑻燭明香暗:是指夜深之時。香,熏香。畫堂:一作“畫歌”,一作“畫樓”;一作“畫闌”。指華麗而精美的君室。深:一作“聲”,指幽深。
⑼清霜殘雪:形容鬓發蒼白,如同霜雪,謂年已衰老。思難任(rèn):憂思令人難以承受,即指極度憂傷。思,憂思。難任,難以承受。任:一作“禁”。
白話譯文
春風吹回來了,庭院裡的雜草變綠了,柳樹也生出了嫩葉,一年又一年的春天繼續來到人間。獨自依靠着欄杆半天沒有話說,那吹箫之聲和剛剛升起的月亮和往年差不多。
樂曲演奏未完,酒宴未散,仍在繼續,池水冰面初開。夜深之時,華麗而精美的君室也變得幽深。我已年老,憂思難以承受啊。
作品鑒賞
文學賞析
這首詞書寫傷春懷舊之情,上片寫春景,并由此引出對過去的回憶;下片寫往日的歡欣與今日的凄苦。
開頭稱春風又回到小院裡來,院子裡的草又綠了。院子裡的柳條上新生柳葉,細長如人睡眼初展,這樣的柳葉在春天到來時,連續着生出來。這裡寫出小院中春天的信息,可以從庭草的綠色裡,從柳葉的舒展和相續生出中看出來。“柳眼春相續”,寫得很細,是詩人的觀察。這裡也透露出他的寂寞之感來。他在《玉樓春》裡寫在金陵時的春天景象:“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魚貫列。鳳箫吹斷水雲閑,重按霓裳歌遍徹。”是盛極一時,跟被拘留中的寂寞正好構成對照。想起當日的情況,靠着欄杆半天沒有一句話,透露他對故國之思的痛苦心情。這時想替自己排解,說風吹竹子的聲音和新月的照耀還象當年。想來小院中還有竹子,春風吹來,還有竹聲。不過跟《玉樓春》寫的“醉拍闌幹情味切”相比,這時的“半日獨無言”又構成鮮明的對照了。
下半片寫他在賜第裡還有故妓,還可以奏樂。笙歌未散,酒杯還在,還可以喝酒。春天到來,池面冰開始融化了。就他的處境來說,也許也像東風解凍。“燭明香暗畫堂深,滿鬓清霜殘雪思難任。”用“燭明香暗”來陪襯“畫堂深”,用“滿鬓清霜殘雪”的霜雪來反襯東風解凍的“冰初解”。“畫堂深”是深沉,看來故妓的奏樂也是寂寞中的聊以自慰,不能跟“鳳箫吹斷水雲閑,重按霓裳歌遍徹”相比,所以無法解除寂寞,因此有畫堂深沉的感覺。東風解凍透露春天的氣息,但對他說來,春天永遠過去了,這表現在四十歲光景的人已經是滿鬓霜雪了,這裡含有對故國的懷念、亡國的痛苦難以負擔。
這首詞,結合被俘後的生活來反映故國之思,寫春天的到來,東風的解凍,對生機盎然、勃勃向上的春景中寄寓了作者的深沉怨痛,在對往昔的依戀懷念中也蘊含了作者不堪承受的痛悔之情。
名家評價
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此亦在汴京憶舊乎?華疏采會,哀音斷絕。”
譚獻《詞辨》:“二詞(指此首與《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終當以神品目之。”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⑴“五代詞句多高渾,而次句“柳眼春相續”及上首《采桑子》之‘九曲寒波不溯流’,琢句工煉,略似南宋慢體。此詞上、下段結句,情文悱恻,凄韻欲流。如方幹詩之佳句,月風欲去也。”⑵“‘當年’引下片回憶境界,早春光景。實景與所憶不必同,借‘竹聲新月’逗人,是變幻處。”
俞平伯《讀詞偶得》:“後主之作,多不耐描寫外物。此卻以景為主,寫景中情,故取說之。雖曰寫景,仍不肯多用氣力,其歸結終在于情懷。環誦數過,殆可明了,實寫景物,全篇隻首二句。李義山詩:‘花須柳眼各無賴。’‘柳眼’佳,‘春相續’更佳。似春光在眼,無盡連綿。于是憑闌凝娣。惘惘低頭,片念俄生,即所謂‘竹聲新月似當年,’也。以下立即堕人憶想之中,玩‘柳眼春相續’一語,似當前春景豔濃濃矣,而憶念所及,偏在春光,姿态從平凡自然之間逗露出狡狯變幻來,截搭卻令人不覺。其脈絡在‘竹聲新月’上,蓋‘竹聲新月’,固無間于春光之淺深者也。拈出一不變之景,輕輕搭過,有藕斷絲牽之妙。眼臉春物昌昌,隻風回小院而已,春蕪綠柳而已,其他不得着片語,若當年,雖堅冰始泮,春意未融,然己尊罍也,笙歌也,香燭也,畫堂也,何其濃至耶?春淺如此,何待春深,春深其可憶耶。虛實之景,眼下心前,互相映照,情在其中矣。結句蕭飒憔悴之極,毫無姿态,如銀瓶落井,直下不回。古人填詞,結語每拙。況蕙風标舉‘重、拙、大’三字,鄙意惟‘拙’難耳。”
唐圭璋《唐宋詞選釋》:“此首憶舊詞,起點春景,次入人事。風回柳綠,又是一年景色。自後主視之,能毋增慨。憑闌脈脈之中,寄恨深矣。‘依舊’一句,猛憶當年今日,景物依稀,而人事則不堪回首。下片承上,申述當年笙歌飲宴之樂。‘滿鬓’句,勒轉今情,振起全篇。自摹白發窮愁之态,尤令人悲痛。
作者簡介
李煜(937年8月15日―978年8月13日),南唐元宗(即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初名從嘉,字重光,号鐘隐、蓮峰居士,漢族,生于金陵(今江蘇南京),祖籍彭城(今江蘇徐州銅山區),南唐最後一位國君。李煜精書法、工繪畫、通音律,詩文均有一定造詣,尤以詞的成就最高。李煜的詞,繼承了晚唐以來溫庭筠、韋莊等花間派詞人的傳統,又受李璟、馮延巳等的影響,語言明快、形象生動、用情真摯,風格鮮明,其亡國後詞作更是題材廣闊,含意深沉,在晚唐五代詞中别樹一幟,對後世詞壇影響深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