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

李纨

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中主要人物
李纨,古典名著《紅樓夢》中人物,金陵十二钗之一。她是榮國府長孫賈珠之妻。賈珠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李纨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李纨青春守寡,心如“槁木死灰”,是封建淑女,是标準的節婦,是婦德婦功的化身。但她進入大觀園後,恢複了青春朝氣,不但帶領詩社興旺發達,而且把大觀園治理成青春女兒的淨土和樂園。[3]
    中文名:李纨 外文名:Li Wan 别名:宮裁、稻香老農、大菩薩 民族:漢族 籍貫: 畢業院校: 職業:小說人物 主要成就: 性别:女 出自:《紅樓夢》 排行:金陵十二钗正冊第十一位

人物簡介

李纨,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隻不過将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隻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纨,字宮裁。因此這李纨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在大觀園中她分住的是“稻香村”,書中描寫是“數楹茅屋”,外面“編就兩溜青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俨然是一派“竹籬茅舍”的農家風光。這個住所非常符合主人清心寡欲、自甘寂寞的性情。在後來探春結社的時候,李纨就自定了個“稻香老農”的雅号。作者對李纨這個角色是用同情及贊美的筆觸描寫的,她的形象既是賢妻良母也是個典型的一個封建社會“三從四德”的犧牲品。

據高鹗所續紅樓夢後四十回中,李纨是女主角林黛玉死前身邊少數幾個人之一(另二位是賈探春,及黛玉貼身丫鬟紫鵑,其它人都去參加賈寶玉與薛寶钗的婚禮),這可能是為了突顯她的慈悲及心如止水。高鹗并依據第五回的判詞,在全書最後安排賈蘭中舉,光耀這位守節而性慈的母親,以心下歡喜作為結束。

正冊判詞

畫: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注釋】

這一首是寫李纨的。

1.“桃李”句——借此喻說李纨早寡,她剛生下賈蘭不久,丈夫賈珠就死了,所以她短暫的婚姻生活就象春風中的桃李花一樣,一到結了果實,景色也就完了。這一句還暗藏她的姓名,“桃李”藏“李”字,“完”與“纨”諧音。

2.“到頭”句——喻指賈蘭。賈府子孫後來都不行了,隻有賈蘭“爵祿高登”,做母親的也因此顯貴。畫中圖景即批此。

3.“如冰”二句——意思是說,李纨死守封建節操,品行如冰清水潔,但是不值得羨慕,像她這樣早年守寡,為兒子操心一輩子,待到兒子榮達、自以為可享晚福的時候,卻已“昏慘慘,黃泉路近了”,結果隻是白白地作了人家談笑的材料。

紅樓夢曲

《引子》n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隻為風月情濃.n

趁着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n

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喜冤家]n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n

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n

觑着那,侯門豔質同蒲柳,n

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n

歎芳魂豔魄,一載蕩悠悠.(迎春)

[晚韶華]

鏡裡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

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

隻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

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骘積兒孫。

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

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

問古來将相可還存?也隻是虛名兒後人欽敬。

【說明】

這首曲子是寫李纨的。曲名“晚韶華”,字面上說晚年榮華,其真意是說好光景到來已經晚了。

【注釋】

1.“鏡裡”二句——丈夫早死,夫妻恩情已是空有其名,誰料到兒子的功名、自己的榮華,也像夢境一樣虛幻。

2.韶華——這裡喻青春年華,與曲名中喻榮華富貴有别。

3.繡賬鴛衾——指代夫妻生活。

4.“隻這戴珠冠”三句——是說待李纨可享榮華時,死期也就臨近了,這是得不償失。隻,即使,即便是。珠冠、鳳襖,是受到朝廷封賞的貴婦人的服飾。這裡指李纨因賈蘭長大後做了官而得到封诰。

5.陰骘——即前曲所謂“陰功”,指暗中有德于人。積兒孫,為兒孫積德。

6.簪纓——古時貴人的冠飾。簪是首飾,纓是帽帶。

7.金印——亦貴人所懸帶。《晉書·皇後紀論》:“唯皇後貴人,金印紫绶。”

8.“問古來”二句——說李纨本來大可不必“望子成龍”。

【鑒賞】

在小說中許多重要事件中,李纨都在場,可是她永遠隻能充當“敲邊鼓”的角色,沒有給讀者留下什麼特殊的印象。這也許正是符合她的身份地位和思想性格的——榮國府的大嫂子,一個恪守封建禮法、與世無争的寡婦,從來安分順時,不肯卷入矛盾鬥争的旋渦。

作者在第四回的開頭就對她作了一番介紹,那段文字除了未提結局外,已可作為她的一篇小傳:“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隻不過将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隻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纨,字宮裁。因此這李纨雖然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這是一個封建社會中被人稱為賢女節婦的典型,“三從四德”的婦道的化身。清代的衛道者們鼓吹程朱理學,宣揚婦女貞烈氣節特别起勁,婦女所受的封建主義“四大繩索”壓迫的痛苦也更為深重。像李纨這樣的人,在統治者看來是完全有資格受表旌、立牌坊、編入“烈女傳”的。雖則“無常性命”沒有使她有更多享受晚福的機會(李纨年齡不比諸姊妹大多少,她的死原稿中或另有具體情節,但已難考出),但她畢竟在壽終前得到了“鳳冠霞帔”的富貴榮耀,這正可以用來作為天道無私、終身茹苦含辛貞節自守者必有善報的明證。然而,曹雪芹偏将她入了“薄命司”冊子,說這一切隻不過是“枉與他人作笑談”罷了(後四十回續書以賈蘭考中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自然喜歡”為結束,這樣,李纨似乎就不該在“薄命司”之列了),這實在是對儒家傳統觀念的大膽挑戰,是從封建王國的黑暗中透射出來的民主主義思想的光輝。

李纨題詩

文采風流匾額

李纨

秀水明山抱複回,風流文采勝蓬萊。

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台。

名園一自邀遊賞,未許凡人到此來。

人物賞析

李纨,字宮裁,金陵名宦之女,老爸當過國子監祭酒,一家子全是知識分子,隻是到了她這兒,忽然唱起“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老調,沒讓她走才女路線,隻約略識得幾個字而已。當然《紅樓夢》裡“約略識幾個字”不能坐實了看,李纨創作能力一般,卻是大觀園裡最權威的評論家,每次開詩社,高低勝負都由她一錘定音。

她青春喪偶,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賈母所謂“寡婦失業的”,這五個字極傳神,那個時代,丈夫就是妻子的事業,死了丈夫,可不就是失業?沒有誰再為她打算,她從珠大奶奶變成了未亡人,樹立于榮國府裡的活牌坊,大家都很有耐心地等待這個大活人變成石頭,這是她惟一的任務,惟一的生存價值。

她和兒子賈蘭在大觀園裡的處境,是非常邊緣化的。老祖宗口口聲聲說她可憐,但隻是保證她該有的尊嚴與利益,并不見發自内心的疼愛,婆婆王夫人本來就是木雕泥塑般的人物,也就是見寶玉時還有點笑容。至于賈赦賈政之流,隻看林黛玉初進榮國府時,他們懶得見這個大老遠投奔過來的外甥女,千方百計找了借口躲避,就知道何等薄情寡義,自然更不會關心這個兒媳婦,好在有傳統道德為他們做遮掩,可以打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幌子來。

以常理計,李纨這個年輕的少婦,不可能“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隻是她又能如何?虛僞的道德禮儀,她那當過國子監祭酒的老爸賦予她的文化負荷,使她隻能守着緩慢如抽絲般的光陰,等待一個沒有幸福埋伏着的未來。

第七回“送宮燈賈琏戲熙鳳”,展現那對小夫妻的閨房之樂,雖然隻是一陣笑聲,卻說明鳳姐跟賈琏還是有一段好時光的,同一時刻,李纨卻歪在炕上打盹。這隻是撷取一個小小的場景,更有多少難挨的夜晚,不知道李纨如何度過。

傳說有個寡婦是每晚将一百個銅錢灑落在地,熄滅燈燭,逐一摸起,等她死去,人們發現那一百個銅錢個個锃亮,那是一個女人用青春與柔情拭擦出來的。李纨沒這麼誇張,但“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的歲月,其中的苦楚孤獨,局外人再有菩薩心腸,也無法做真切的了解。

和李纨較為親近的,該是那些姐妹們,她們一道吃酒做詩,戲谑調笑,第三十九回的螃蟹宴上,正是一團高興時候,李纨因平兒觸動心事,說起賈珠在世時,也有幾個房裡人,可惜這些人守不住,日日在屋裡不自在,隻好趁年輕都打發了。“若有一個守得住,我倒有個膀臂。”說着滴下淚來。見她如此,衆人都道:“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說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約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

是冷漠嗎?也不全是,我總覺得賈府的人,對于李纨,在尊敬中又有一些警惕,那個時代裡,一個寡婦是讓人尴尬的,沉默固然不當,贊美也是一種殘忍,貿然表示同情,卻隻是“提出問題”而不想“解決問題”,又顯得僞善,最好是盡可能地裝做忘記她的身份,以尋常人待之。

李纨再多的苦楚也隻應該往肚子裡咽,否則就是不合時宜,除非是别人主動提起,比如寶玉挨打那回,王夫人哭得肝腸寸斷時忽然想起賈珠來,李纨也才能跟着痛快哭一場。

李纨在賈家,就是個精神擺設,老太太房裡的慧紋工藝品顯示他們家的富貴,活牌坊李纨身上則體現了國公爺家猶存的氣節,豎起這個牌坊後,任賈珍賈琏們怎樣荒唐無恥,仍然可以自诩為“規矩大”的人家。

估計那會兒上流社會的寡婦都是這麼過過來的,倒是小戶人家擺不起這樣的工藝品,活得還比較人性,像尤二姐的老娘,就是再嫁的。李纨的處境不特殊,特殊的是賈蘭遇到的漠視,賈琏無子,寶玉尚未娶親,他是榮國府裡第一個也是惟一的重孫,按說不知道有多金貴。

然而紅樓前八十回裡,竟全是寶玉出風頭,這個可憐的孩子隻能跟着賈環混,隻有一次寶玉看他拿一支小箭飛奔過來,問他幹什麼,他說演習射箭,寶玉道,看跌掉了牙齒,你還演習不演習。這惟一的一點關心,也像順水人情,弄不好是寶玉那天吃撐了,随口消遣一下也未可知。

大多熱鬧場合,都沒有賈蘭的身影,他的出鏡率還趕不上尚在襁褓裡的巧姐,試舉一例,五十四回榮國府元宵開夜宴,真如鳳姐形容的婆婆媳婦孫子重孫子灰孫子滴滴答答的孫子都來了,連賈菱賈菖這些明顯現謅出來的人物都提到了,惟獨沒有賈蘭。放鞭炮時,賈母摟着黛玉,薛姨媽要抱湘雲,真正最小堪憐的賈蘭,卻誰都想不起來,他是在家裡溫書呢,還是在其他場合厮混?總之,他不是賈母們最愛摩挲的孩子,他們心中,最可憐見的倒是老大不小的寶玉。

這裡面有賈蘭自身的原因,第二十二回全家大小聚在一起猜燈謎,賈政不見賈蘭,就問,怎麼不見蘭哥兒?老婆子去問李纨,李纨笑着答道,他說方才老爺并沒叫他去,他不肯來。衆人都笑這孩子天生的牛心拐孤,賈政趕緊叫人去把他喊來。

一個小小的細節,體現了賈蘭的敏感,寡母帶大的孩子原比人心事重,比如李賀,比如許渭,在寡母落寞的身影之後成長,對人間世事自有一種體察,他們無法長成天真爛漫的孩子,無法做讓人又愛又恨的淘氣包。他們早熟的眼神,警覺地觀察着世界,時刻準備閃躲,這樣的性格,放在小戶人家,或者更得至親的憐愛,可是賈家太大了,子孫太多,長輩的疼愛成了稀缺資源,還會跟利益挂鈎,子孫之間因此有了若隐若現争奪。

賈環為什麼要推翻油燈,燙寶玉的臉?除了寶玉跟彩霞搭話,更因為他争寵争不過寶玉。賈母們有限的親情就分不到内向的賈蘭頭上,她疼開朗活潑的寶玉鳳姐還疼不過來呢。

或者要問,黛玉也是個多心的,為何還能得賈母的寵愛?那是因為黛玉雖多心,卻是個直性子,她的多心都是寫在臉上的,更有許多時刻,她也是伶牙俐齒,巧笑嫣然的。而賈蘭太壓抑,太沉悶,猜燈謎這次,他的牛心拐孤似乎隻為大家取笑了一番,但是衆人心中自然落下一個印象,這個孩子不好接近,不是個可人疼的,久而久之,衆人便懶得叫他了,他也越加沉默,隻在心中立志要出人頭地,替他母親争氣。

像榮國府這樣的人家,人多嘴雜,心思複雜,有時像企業,有時又像官場,惟獨不像個家。活在其中,李纨最清楚,世上沒有救世主,也沒有神仙皇帝,沒有誰會給他們額外的幫助,真正地憐惜這孤兒寡母,他們一切都得靠自己。

所以李纨跟别人也沒有太多的感情牽絆,帶着小姑子們玩,隻是她的工作,她必須履行的職責,她不偏愛任何一個,和誰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平淡;偶爾在鳳姐生病期間代個班,她也沒有探春式主人公的激情,她隻要管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就成。

李纨的日子,過得精明,她不占别人的便宜,也不肯吃虧。寶玉他們辦詩社,李纨帶着他們到鳳姐那兒拉贊助,鳳姐快嘴快舌替她算了一筆賬,說你一個月工資十兩銀子,比我們多兩倍,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

又給你園子裡的地,各人取租子。年終獎你拿的也是頭一份,去掉開支,你一年有四五百兩的收入呢。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頑頑,能有幾年呢?你反倒挑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涸海幹,我還不知道呢。

這番話首先指出李纨的小氣,又強調自己的為難,李纨無言以對,隻好圍魏救趙,以攻為守,借鳳姐昨兒打平兒說事,轉移衆人視線。鳳姐本也不想得罪這幫小姑子小叔子,隻不過要吃虧吃在明處,不肯平白當冤大頭,正好就坡下驢,彼此戲谑一通,再給他們五十兩銀子,擺平這件事拉倒。

曾有人發問,這五十兩銀子後來怎麼未見提起?可不是,九月初二是鳳姐生日,九月初三得了銀子,到十一月間寶琴他們來了又起詩社,就讓寶钗他們再湊個五六兩銀子送到她那兒去,其間也就兩三個月,一個月兩社,即使社社不漏,也就四五社,如何能花了五十兩銀子?湘雲在寶钗的幫助下,把榮國府有頭有臉的全請了,也才二十兩銀子,平日裡小範圍的聚會,一次怎麼可能花掉十多兩?

有人懷疑被李纨私吞了,我想未必,她到底出身于書香門第,還要博個好名聲,不至于連這點銀子都貪,想來是李纨花得太仔細,和她們姐妹的月錢搭着花,再就是要留到後手不接時再用。總而言之,她不打算把好容易籌來的這點錢全部花掉,雖然鳳姐說“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的做會社東道兒”,似乎還會再贊助,可是哪有那麼容易呢?李纨可不想再聽鳳姐跟她這麼算一次賬。

李纨算是一個精明人,她精明在骨子裡,隻争利益,不争意氣,她不像鳳姐那樣要壓人一頭,隻要不損害她的利益,她樂得做好人,趙姨娘的弟弟死了,她張口就賞四十兩,按照規矩,隻該賞二十兩的,這規矩探春都知道,李纨未必一定沒有聽說過。所以底下人都說她是大菩薩,面子裡子俱得實惠。

李纨的做派,也不是就鳳姐一個人看出來了,她跟寶钗探春等要份子錢時,她們一起應諾,可見都是趕忙答應的,怕她不放心。但是她們都能理解她,一個寡婦,除了抓幾個錢外,還能靠什麼建立她的安全感呢?

李纨拼命攢錢,撫育幼子,與世界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等到她的明天終于到來,她不會再回頭看從前的光陰,他們母子沒有被那些人愛過,自然也不會去愛那些人。

偌大個賈府,終也有人亡家散的一日,繁華落盡,滿目蕭索,大廈已傾,斷壁殘垣,隻有李纨“戴珠冠,披鳳襖”,這對母子成了賈家斜陽殘照,而當年風頭最健的寶玉卻潦倒不堪,雖然高鹗給了他一個舉人的身份,但都知道這是作者自己的愛好,真實的結果必然更為慘淡。“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上帝的歸上帝,塵土的歸塵土,老來富貴的李纨,沒有對寶玉施加任何援手,他們活在各自的命運,一個鳳冠霞帔,一個窮困潦倒,也不可謂不公平。

李纨不會像《金鎖記》裡的七巧那麼變态,沒那麼有攻擊性,想像她與賈家劃清界限的時刻,眼睛裡應該依然有溫婉的笑意,話依然說得妥帖,她的修養使她一定能做得到。

命運之謎

有人說,李纨透明度最高,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婦人,曹雪芹對她下筆,也是隻有褒沒有貶,她的全部不幸,也就是青春喪夫守寡,之所以也收入薄命司冊頁,就是哀歎她盡管後來兒子當了大官,自己封了诰命夫人,但終究還是無趣。通過她,作者控訴了封建禮教不許寡婦改嫁的罪惡。說作者通過這個形象展現了禮教壓抑下青年寡婦的不幸,我是同意的;但說作者對李纨隻有褒沒有貶,則不取苟同。

大家應該都知道,世界上的小說,有的是基本寫實的,作者所使用的素材是生活中實際存在的;而有的小說呢,則是非寫實的,甚至完全是離開生活真實,憑空去架構出來的。寫實的小說很多,不必舉例了,完全不寫實的小說,比如阿根廷有個小說家博爾赫斯,他是個圖書館管理員,他寫的許多小說就不是從他自己的生活經曆出發,甚至也根本不是他在現實裡的所見所聞,他完全根據看到的書本上的東西,加以想像、升華,最後形成他那種風格獨特的小說。

例如他的名篇《小徑分岔的花園》,就是脫離實際生活的憑空設想。他那樣的小說也有人喜歡,也具有其獨到的美學價值,但是,研究他那樣的小說,顯然就沒必要搞原型研究。

而我為什麼熱衷于搞原型研究呢?我寫小說,基本上全是走寫實的路子。但是小說畢竟不是檔案材料,不是新聞報道,不是報告文學,即使以自己為素材,把自己當主角,也不能寫成自傳,寫成回憶錄,也必須要從素材出發,有一個升華的過程。寫實性的小說,自傳性、自叙性、家族史的小說,尤其要重視這個升華的過程。

一九九零年,我開始構思我的第三部長篇小說《四牌樓》,我想把它寫成具有自叙性、自傳性、家族史特點的小說,構思過程中,我就來回來去地想怎麼升華呢?怎麼完成從原型到藝術形象的創造過程呢?很自然地,我就想到了《紅樓夢》,對曹雪芹的文本進行一番探究,他那些藝術形象,是怎麼從原型演變升華而來的?我要好好借鑒。所以至少對我來說,這種原型研究是非常有意義的,可以學以緻用。

一九九二年我寫成了《四牌樓》,後來得了一個上海優秀長篇小說大獎,二零零五年法國翻譯了裡面的一章《藍夜叉》,為之出了單行本。當然,我的寫作不能跟大師們相比,但是,對前輩文學大師的經典文本的探究,應該是我能夠做,也可以去做的事情。曹雪芹的《紅樓夢》,我笃信魯迅先生的八字斷語:“正因寫實,轉成新鮮。”我就是要鑽進去,探究曹雪芹他怎麼把生活裡的人物,演變升華為小說裡的藝術形象。首先,我對他設計的金陵十二钗正冊中的十二位女性和賈寶玉進行原型研究,突破口選擇了秦可卿,就這樣一步步地,現在進行到了李纨。

我說了這麼多解釋自己研究動機和目的的話,應該不是多餘的。我相信跟大家坦露了心迹以後,我下面的探索就更能赢得理解。

我的研究方法,一是探讨原型,一是文本細讀。我的細讀,已經體現在前面各講裡。大家應該還記得,講妙玉的時候,我講到她續詩,在她續出的十三韻裡,有兩句是“鐘鳴栊翠寺,雞唱稻香村”,這意味着什麼?我認為,這是預示在賈府被查抄以後,大觀園裡其他地方都被勒令騰空,加上封條了,但還剩兩處允許暫住,成為例外。

為什麼栊翠庵(寺)還可以鳴鐘禮佛?因為賈府有罪,所有的主子奴仆一律連坐,但是妙玉和她身邊的嬷嬷丫頭,并不是賈府的人,她們可以例外。當然,栊翠庵産權不屬于妙玉,屬于賈府,被抄檢一番是難免的,當年王夫人做主,下的那個請妙玉入府的帖子,一定是被查出來了。

在妙玉方面,她坦然無畏,人家下帖子請我,我來了,算個什麼問題?當時的理由很堂皇嘛,是元春要省親,必須準備佛事。但在王夫人方面,麻煩就很大,因為那時侯元春已經慘死,皇帝厭惡賈家,一經查抄,諸罪并舉,甚至還要順一切線索追究,再加上負責查抄的官員,總要借勢施威;那麼,對下那個帖子的事情,肯定要窮追不舍,加上别的種種,一時也難結案。在這種情況下,妙玉就是自己要搬出栊翠庵,恐怕也暫不放行,隻是不把她算成罪犯罪産,日常生活仍可照舊罷了。

妙玉不是賈府的人,李纨母子卻是呀,那為什麼稻香村還可以雄雞唱晨,裡頭住的人尚能如以往一般迎來新的一天呢?可以推測出,八十回後,寫到賈府滿門被抄,因為負責查抄的官員報上去,李纨守寡多年,又不理家,賈家各罪,也暫無她參與的證據,而皇帝最提倡所謂貞節婦道,所以就将她們母子除外,不加拘禁,仍住稻香村裡。

如經查實,他們确實與賈府諸罪無關,結案後就可以允許他們搬出,自去謀生。那麼他們母子獲得徹底解脫後,就與原來親友斷絕來往,李氏就更加嚴格地督促兒子苦讀,賈蘭也不負母親一片苦心,中舉得官,建立功勳,而李纨也就終于成為了诰命夫人。

書裡這樣寫李纨,情節設計是大體合理的。但是,細加推敲,問題又來了。

賈府那樣的大家庭,榮國府裡,賈政當官,主外,王夫人呢,主内。書裡說,她覺得自己精神不濟,所以要請下一輩的媳婦來做幫手。那麼,她眼前就有一位大兒媳婦——雖然大兒子賈珠死了,其寡妻李氏還好好地活着。而且故事開始的時候,李纨的兒子,也就是賈政王夫人的孫子賈蘭已經比較大,可以讀書射箭了,李纨完全可以騰出手來幫助王夫人理家主内啊。

其實就算是孩子小,那種貴族家庭,有的是丫頭仆婦,也用不着母親自己花許多的時間精力來照顧。書裡寫王熙鳳的女兒巧姐,比賈蘭小很多,王熙鳳不是仍然可以理家管事嗎?那麼,王夫人怎麼可以公然不讓李纨來管家呢?從書裡描寫可以知道,王熙鳳幾乎不認字,凡遇到記賬寫字查書一類的事情,都依靠一個叫彩明的,未弱冠,也就是還沒成年的小男孩。有一回還臨時抓差,讓寶玉給她寫了個賬單不像賬單、禮單不像禮單的東西。

可是,李纨是書香門第出身,會作詩,元妃省親時她也賦詩一首,才華當然平平,但如果由她管家,起碼可以減除很多因為自己不識字不能寫字的麻煩。而且,從封建社會的倫理秩序角度來說,李纨她作為榮國府的大兒媳婦,也沒有放棄理家責任的道理,王夫人即使沒有委托她幫忙,她也應該主動上前幫忙。書裡第四回介紹她說,“這李纨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奉親子,外則陪侍小姑針黹誦讀而已。

”這段話原來糊裡糊塗地也就那麼讀過去了,後來一細推敲,蹊跷,以李纨的身份,她竟放棄在榮國府協助王夫人主内,承擔管家的責任,并且達到“一概無見無聞”的程度,這在那個社會,是非常嚴重的不孝行為。第七回有句交代,也值得推敲:“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兒們太多了,一處擠着倒不方便,隻留寶玉黛玉二人這邊解悶,卻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

”賈母好像也不以李纨放棄府内總管責任為奇,就有如她絕不以賈赦不跟她住在榮國府裡為奇一樣。賈母隻是覺得李纨閑着也是閑着,就隻給她派了一個閑差,但這差事按說也應該是王夫人來安排,怎麼會由賈母親自下令?難道,在賈母眼裡,李纨和王夫人是一樣的身份?

書裡就這樣寫李纨,她是榮國府裡的正牌大兒媳,卻不由她來管家,而是把賈赦那邊的王熙鳳請過來管家,而對這一點,她本人以及書裡其他人都不以為奇。後來王熙鳳病了,才由李纨、探春代理其職,王夫人又請來寶钗幫忙,府裡仆人們暗地裡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

但後來的形勢,是三位“鎮山太歲”裡,探春唱主角,是朵大玫瑰,李纨甘願跟寶钗一樣充當綠葉——寶钗畢竟隻是個親戚,是外人,李纨怎麼能那樣?

這樣,我就琢磨,李纨的原型,可能跟賈赦的原型一樣,雖然書裡寫是某種身份,其實真實的生活裡卻是另一種身份。

書裡把李纨設計成寶玉一輩的人,賈政和王夫人的大兒媳婦,賈母的孫子媳婦,那麼,李纨的兒子賈蘭,當然就是賈政王夫人嫡親的孫子,也就是賈母嫡親的重孫子。按這樣一個倫常排序,我問你,賈政一家人團聚,特别是元宵節,那也是一個特别看重團圓意義的節日,幾代人歡聚,猜燈謎,得彩頭,賈蘭該不該在場?他該不該自己主動到場?但是,你細看第二十二回,有一筆很怪,就是全家賞燈取樂,濟濟一堂,忽然賈政發現不見賈蘭,便問:“怎麼不見蘭哥?”地下婆娘忙進裡間問李纨,李纨起身笑着回道:“他說方才老爺并沒有去叫他,他不肯來。

”婆娘回複賈政以後,大家都笑了,說賈蘭“天生的牛心古怪”,在這種情況下,賈政才派賈環和兩個婆娘去把賈蘭叫來。這是怎麼回事?賈蘭是一個認真讀聖賢書的人,他家元宵燈節團聚,他竟不主動去孝敬祖母父母,非得等人去請才到場,怎麼如此離奇?在那個時代,那種家庭,不要說這樣的場合,作為晚輩應該主動到長輩跟前去承歡,就是平日也要主動去對長輩晨省、晚省,哪有讓長輩派人去請的道理?

而且,李纨那麼回答賈政也很古怪,她還在笑,按說她把兒子教育成那個樣子,爺爺不叫他他就不來團聚,簡直成了家族反叛,她自責還來不及呢,流淚忏悔都未必能過關呢,她卻心态很輕松,還笑,而且從她那口氣上你能感覺到,她也就是覺得,需要專門去叫一下賈蘭到場,才更合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曹雪芹他虛構,怎麼會虛構成了這個樣子?

我認為,第二十二回裡的這一筆,恰恰并非虛構,而是生活的真實裡确實發生過的事情,這一筆是與全書的總體設計,也就是虛構的框架不協調的。這回後面有署畸笏叟的一條批語——畸笏叟跟脂硯齋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紅學界看法很不一樣,這裡不枝蔓——這樣寫的:“此回未成而芹逝矣,歎歎!

”原來我就知道,這回後面還缺燈謎詩,沒來得及補上,所以叫“未成”,就是未完成、未定稿。再經過仔細探究,我就發現了關于賈蘭原型真實身份的逗漏,這一筆,曹雪芹他還沒能抹去,沒能達到跟全書總體設計完全符合。這當然也是這一回未定稿的一個例證。

我認為,李纨的原型,是曹的遺孀馬氏;賈蘭的原型,則是曹的遺腹子。

前面講到過很多關于曹家的事情,大家應該還能記得:康熙朝,曹寅是康熙的親信。他死後,康熙讓他的兒子曹接替他當江甯織造,但是,沒過幾年,曹又病死了。他一死,曹家這一支就成了兩代孤孀:第一代,就是曹寅的夫人李氏——康熙另一個親信,蘇州織造李煦的妹妹;第二代,就是曹的夫人馬氏。

這婆媳兩個寡婦,可怎麼辦呢?李氏再沒有親兒子了,馬氏盡管懷了孕,一時還生不下來,臨盆能否順利,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都是未知數。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康熙發話了,康熙讓李煦從曹寅的侄子裡挑出一個好的過繼到李氏這邊,作為曹寅的繼子,并且接着當江甯織造。最後挑選的就是曹。曹來當李氏的繼子時,已經比較大了,有家室了,他和他的夫人過來以後,馬氏的地位就非常地尴尬了。

當然,她是李氏的媳婦,她對李氏必須繼續盡媳婦的孝道,但是,她再也不是織造夫人了,在那個家庭裡,她的第一夫人的地位就自動喪失了,她不能再主持家政。曹過繼來了以後,當然就和他自己的夫人住進了本來是曹馬氏住的那個正院正房裡面,馬氏當然隻得搬到另外的屋子去住,而曹的夫人,也就理所當然地成了那大宅門裡的管家奶奶。

馬氏呢,當然也就隻好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她如果生下了曹的遺腹子,那麼當然也就把全部的人生意義都鎖定在把兒子培養出來,讓他長大後能中舉當官,自己再通過兒子去封個诰命夫人。我們可以想見,在那樣一種微妙的家庭人際關系裡,如果曹在某年燈節舉辦家庭聚會,因為李氏在座,馬氏作為李氏的媳婦必須到場,但她的兒子卻可以認為,我是曹的後代,不是你曹的後代,叔叔家的私宴,你沒請我去,我為什麼要主動去?于是他就沒去。

而他的不去,你可以說他“牛心古怪”,也就是死心眼,卻不能說他違反了封建禮教;馬氏解釋他為什麼不到場,也可以面帶微笑,不用自責。當然,可能曹對這個侄子還是喜歡的,發覺他沒到,就馬上派自己一個兒子去找請他,在那種情況下,他也就來了。第二十二回透露出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情況。

關于康熙朝曹寅、曹、曹的檔案資料很豐富,到雍正和乾隆時期,對康熙朝的這些資料也都沒銷毀,一直保存了下來。

康熙五十一年七月,曹寅得了瘧疾,李煦及時向康熙彙報,康熙立即批複,那朱批現在還在,一口氣寫了很多話:“你奏得很好,今欲賜治瘧疾的藥,恐遲延,所以賜驿馬星夜趕去。但瘧疾若未轉洩痢,還無妨,若轉了病,此藥用不得。南方庸醫每用補濟而傷人者不計其數,須要小心。

曹寅元肯吃人參,今得此病,亦是人參中來的。”(“補劑”的“劑”康熙寫錯了,但是皇帝是可以寫錯别字,也可以文句不通順的,他可以不受規範限制。類似的地方還有,我不都加說明了)下面,康熙還寫了滿文,是金雞納霜的滿文譯音,然後非常仔細地加以說明:“專治瘧疾,用二錢末,酒調服。若輕了些再吃一服,必要住的。

住後或一錢或八分,連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瘧疾,此藥用不得。需要認真,萬囑萬囑萬囑!”但是曹寅沒有好運氣,藥送到時,他已經死掉了。要知道這時候康熙跟二立的太子胤之間的矛盾白熱化,康熙面臨許多重大的政治問題,但是他對曹寅這麼個江甯織造卻關懷備緻到了如此程度,可見他們絕不是一般的君臣關系。這年九月,康熙二廢太子。

康熙五十四年,繼承父親職位的曹病死,死時才二十六歲。在現存的内務府奏折裡,引用了康熙對曹的評價:“曹自幼朕看其成長,此子甚可惜!朕在差使内務府包衣之子内,無一人及得他,查其可以辦事,亦能執筆編撰,是有文武才的人,在織造上極細心緊慎,朕甚期望。其祖其父,亦曾誠勤。

今其業設遷移,則立緻分毀。現李煦在此,著内務府大臣等詢問李煦,以曹荃之子内必須能養曹之母如生母者,才好。”康熙對曹的這個評價,到了雍正、乾隆朝當然還有效。雖然後來曹的未亡人馬氏還跟着李氏,跟曹夫婦在一起生活,但曹後來獲罪,卻也不能去株連她,她和她的兒子,也就是曹的兒子,當然應予善待,也就逃脫了被打、被殺、被賣的厄運。

這情況反映到小說裡,就是不但“鐘鳴栊翠寺”,而且“雞唱稻香村”,當賈府“家亡人散各奔騰”的時候,李纨和賈蘭卻可以沒事兒,别的水都凍成冰了,他們還是水,可以自由流動,最後還能爵祿高登。

康熙朝曹家的事,可以查到不少這樣過硬的正史材料,請注意,我在這個地方所引的,都是官方正式檔案,絕非野史,其中有的還是康熙本人所寫的奏折朱批或官方正式記錄的他的話語。

關于馬氏在曹死前已懷孕,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曹在奏折裡說:“奴才之嫂馬氏,因現懷妊孕,已及七月……将來倘幸而生男,則奴才之兄嗣有在矣。”根據這個奏折,如果馬氏生下一個男孩,那實際年齡,就可能比曹雪芹還大。

說到這裡,當然,你立刻也就明白了,曹雪芹他把馬氏和曹的遺腹子這兩個生活原型在藝術升華的過程裡,各自矮了一輩來寫。馬氏化為李纨,年齡大體沒變,但曹的遺腹子化為賈蘭後,年齡就降到了寶玉之下,與賈環差不多了。而賈珠,全書故事一開始就說他死掉了,徒然隻是一個空名,是寫小說的一種變通設計,不能膠柱鼓瑟,把他的原型說成是曹。

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處理?我覺得,從創作心理上說,他不願意照生活真實情況來寫,那樣寫,書裡就得說明賈政是過繼給賈母的,寶玉也就不是賈母嫡親的孫子,他不想把自己家族那層微妙甚至尴尬的人際關系如實挪移到小說裡去;從小說文本的需要來說,合并某些同類項,避免某些真實生活裡過分特殊的個案,可以使藝術形象之間的關系優化,避免許多煩瑣而又派生不出意蘊的交代,有利于情節的自然流動,也有利于集中精力刻畫好人物性格。

曹雪芹對李纨從原型到藝術形象的升華,基本上是成功的,他在絕大多數情節和細節裡,都按照書裡所設定的人物關系,來吻合李纨的場景反映,比如第三十三回寫寶玉挨打,王夫人先抱着寶玉哭,“苦命的兒吓!”後來想起賈珠來,又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接着他就寫,聽見王夫人哭叫賈珠,别人猶可,惟有李纨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這就寫得非常準确。原型人物升華為藝術形象以後,就要按藝術想像所設定的身份來表現。

但是,在《紅樓夢》前八十回文本裡,還是留下了不止一處的痕迹,漏出李纨身上的馬氏影子。第四十五回中,李纨帶着小姐們找王熙鳳去,讓她出任詩社監察,王熙鳳是個聰明人,立即道破她們的意圖:“那裡是請我作監察禦使,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李纨說她一句“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她就不依不饒,且聽聽她是怎麼說的:“虧你是個大嫂子呢!……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

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銀子,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王熙鳳的話還沒完,咱們先分析這幾句。

在那樣的封建大家庭裡,總賬房給每個人發放的月銀,是嚴格按照其在家族中的地位來規定數額的。按書裡李纨的地位,無非是榮國府裡的一個大兒媳婦,就算她守寡,優待一點,怎麼就會到頭來跟賈母、王夫人一個等級,月銀竟比同輩的王熙鳳多出了四倍呢!顯然,寫到這裡時,曹雪芹他是按真實生活裡的馬氏的待遇來寫的,馬氏本是家庭第一夫人,後來情況變化,讓位于王夫人原型,她的月銀數量當然不能降低。

好,再聽王熙鳳接下來怎麼說:“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總沒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兩銀子……”這種在封建大家族裡,經濟上占據“上上分兒”的分配位置,一個兒媳婦再怎麼說也是說不通的,但是,如果這寫的是馬氏在曹家,她守寡後享受上上分兒待遇,那就順理成章。

馬氏一生的悲慘處,還不僅是守寡,因為李氏還在,她得對李氏盡媳婦孝道,留在李氏身邊,但是自己失去了夫人地位,眼睜睜看着曹的妻子過繼來後取代了她女主人的位置,那該是多麼難受的滋味!

雍正六年曹被治罪,抄家時也許能将她除外,沒抄走她的私房銀子,但是李氏還沒死,她也還是不能離開。雍正沒有對曹家斬盡殺絕,很可能是顧忌到他父親對曹寅、曹都有非常明确的贊語,對二位的遺孀也就不便因曹而不略予善待。康熙對曹沒留下什麼贊語,懲治曹雍正不必手軟,但鑒于曹的家屬中有李氏和馬氏,他在将曹抄家逮京問罪後,還指示在北京少留房屋,以資養贍。

後來有人考證出,位于北京蒜市口附近的一所十九間半的小院,就是容納曹一家,包括李氏和馬氏在内一度居住的地方。到了乾隆元年,曹得到寬免重回内務府任職,他家境況又有好轉,應該是又從那裡搬到了比較高級的住宅中。

那麼真實生活裡的馬氏,一定積谷防饑,也就是拼命地積攢銀錢,以防将來自己老了沒有收入。而既然曹有贍養她這個寡嫂的義務,她的待遇不變,那麼她就盡量不動自己的積蓄,一起過日子時,是隻進不出。

關于曹家的史料,康熙朝相當豐富,雍正朝随時間遞減,但也還有。到乾隆朝,特别是“弘皙逆案”以後,竟幾乎化為了零。有人說,根本查不到檔案記載,你說曹家被這個政治事件株連有什麼依據?那麼,我也要問,他家如果沒有那個時候的一次災難性巨變,怎麼連族譜家譜都沒有了?哪一個家族會好端端地自己毀掉家族的記載呢?從曹寅到曹雪芹,不過三代而已!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做出這樣的判斷,真實生活裡的馬氏和她的兒子,對曹夫婦及其子女,以及所連帶的那些親戚,比如曹妻子的内侄女,内侄女的女兒什麼的,肯定沒有什麼真感情可言。曹一再地惹事,雖說雍、乾兩朝皇帝對馬氏母子還能區别對待,沒讓他們落到一起被打、被殺、被賣的地步,事過之後,他們對那些曹家的人避之不及,又哪裡有心去救助?

馬氏如果想救助曹家的人,她的救助能力,就體現在她還有私房銀子這一點上。假若曹夫人的内侄女的女兒家破後被其狠毒的親戚賣到娼門,其他救助的人雖可出力,卻缺少銀錢去将其贖出,于是求到被赦免的馬氏母子跟前,他們母子二人呢,就可能非常地冷漠,一毛不拔。馬氏會推脫說自己并沒什麼積蓄,愛莫能助,而她的兒子呢,就很可能是使奸耍猾,用謊言騙局将求助人擺脫。

我估計,這類生活素材,會被曹雪芹運用到《紅樓夢》八十回後。他哪裡是對李纨一概贊揚,請看《晚韶華》裡的這句:“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骘積兒孫。”什麼意思?這就是一句相當嚴厲的批評,翻譯過來,就是這樣的意思:雖然說,你李纨怕老了以後沒有錢用,總是在那裡積蓄,盡量地隻進不出,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到了骨節眼上,用你的一部分錢就可以救人一命,你卻吝啬到一毛不拔,死活由人家去,你也太不積德了吧?

人在活着的時候,應該為兒孫積點陰德啊!正因為李纨忍心不救巧姐,而且賈蘭耍奸使猾擺脫了闆兒等來借錢救助的人,李纨雖然後來成了诰命夫人,“也隻是空名兒與人欽敬”“枉與他人作笑談”,賈蘭也就成了與狠舅王仁并列的奸兄。

李纨的命運,看似結果不錯,其實,從守寡起就一直形同槁木死灰,一生無真樂趣可言。後來又因吝啬,不去救助親戚,留下話把兒,被人恥笑,把她也歸入紅顔薄命的系列,是合理的。

上一篇:蘇門四學士

下一篇:馬一浮

相關詞條

相關搜索

其它詞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