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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雄渾大用外腓,真體内充。反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非強,來之無窮。“雄渾”是二十四品中最重要的一品,如何正确理解”雄渾”,對認識《詩品》的文藝美學思想具有指導意義。首先要懂得“雄渾”和“雄健”是很不同的,而其背後是因為有不同的思想基礎。前者是以老莊思想為基礎的,而後者則是以儒家思想為基礎的。
嚴羽在《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中說:“又謂:盛唐之詩,雄深雅健。仆謂此四字但可評文,于詩則用健字不得。不若《詩辨》雄渾悲壯之語,為得詩之體也。毫厘之差,不可不辨。坡谷諸公之詩,如米元章之字,雖筆力勁健,終有子路事夫子時氣象。盛唐諸公之詩,如顔魯公書,既筆力雄壯.又氣象渾厚,其不同如此。隻此一字,便見吾叔腳根未點地處也。”“雄渾”和“雄健”雖隻一字之差,但在美學思想上則相去甚遠。
此處之“雄渾”是建立在老莊“自然之道”基礎上的一種美,如用儒家的美學觀來解釋,比如說用孟子的“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或者“至大至剛”、“配義與道”的“浩然之氣”來解釋,就和原意相背離了。首二句是講的道家和玄學的體用、本末觀。“大用外腓”是由于“真體内充”,如無名氏所說:“言浩大之用改變于外,由真實之體充滿于内也。”腓,原是指小腿肚,善于屈伸變化,此指宇宙本體所呈現的變化無窮之姿态。
所謂“真體”者,即是得道之體,合乎自然之道之體。《莊子·漁父》篇中說:“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道家之真是和儒家之禮相對的。《天道》篇雲:“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刻意》篇又雲:“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秋水》篇雲:“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
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大用”之說亦見莊子,。”(同上)首二句講的就是“雄渾”美的哲學思想基礎。次二句“返虛人渾,積健為雄”,是在上兩句的基礎上對“雄渾”的具體解釋。“渾”是指自然之道的狀态,《老子》中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虛”,是自然之道的特征,《莊子·人間世》雲:“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天道》篇又雲:“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虛,故能包含萬物,高于萬物,因此隻有達到“虛”,方能進入“渾”的境界。下句“積健為雄”的“健”和嚴羽批評吳景仙的“雄健”之“健”不同。“健”有天然之“健”和人為之“健”,儒家所講的是人為之“健”,道家講的是天然之“健”。此處之“健”是《易經》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意,唐代孔穎達《正義》雲:“天行健者,謂天體之行,晝夜不息,周而複始。”此句之意謂像宇宙本體那樣不停地運動,周而複始,日積月累,因内在自然之健,而有一股雄渾之氣。
此品中四句是進一步發揮前四句的思想,所謂“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者,指雄渾之體得自然之道,故包容萬物,籠罩一切,有如大鵬之逍遙,橫貫太空,莫與抗衡。恰如莊子在《逍遙遊》中所說:“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大鵬之所以能“水擊三千裡,抟扶搖而上者九萬裡”,正因為它是以整個宇宙作為自己運行的廣闊空間,故氣魄宏大,無與倫比。
宇宙本體原為渾然一體,運行不息的一團元氣,因為它有充沛的自然積累,所以才會體現出雄渾之體貌。故如“荒荒油雲,渾淪一氣;寥寥長風,鼓曆無邊”(《淺解》),雄極渾極,而不落痕迹。這裡的“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自由自在,飄忽不定,渾然而生,渾然而滅,氣勢磅礴,絕無形迹,它們都是自然界中天生化成而毫無人為作用的現象,也正是自然之道的體現。這裡所運用的是一種意象批評的方法之運用,也是《二十四詩品》的基本批評方法。
《二十四詩品》
原文
大用外腓,真體内充,反虛入渾,積健為雄。
備具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
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匪強,來之無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