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簡介
《玉台新詠》編纂的宗旨是“選錄豔歌”,即主要收男女閨情之作。從内容的廣泛性看,它不如成書略早的《文選》。但它和“以文為本”作為收錄标準的《文選》比較,也有獨自的特色。如它不如《文選》那樣選錄歌功頌德的廟堂詩。入選各篇,皆取語言明白,而棄深奧典重者,所錄漢時童謠歌,晉惠帝時童謠等,都屬這一類。又比較重視民間文學,如中國古代長篇叙事詩《孔雀東南飛》就首見此書。
它重視南朝時興起的五言四句的短歌句,收錄達一卷之多,對于唐代五言絕句這一詩體的發展有一定推動作用。它不如《文選》那樣不錄在世人物之作,選錄了梁中葉以後不少詩人的作品。這些詩作比“永明體”更講究聲律和對仗,可以較清楚地看出“近體詩”的成熟過程。《玉台新詠》中收錄了沈約《八詠》一類雜言詩,也可以據此了解南朝末年詩和賦的融合以及隋唐歌行體的形成。
《玉台新詠》所選詩篇又有可資考證﹑補阙佚的,如所收曹植的《棄婦詩》,庾信的《七夕詩》,為他們的集子所阙,又如,班婕妤﹑鮑令晖﹑劉令娴等女作家的作品,也賴此書得以保存和流傳。
《玉台新詠》是繼《昭明文選》之後,于公元六世紀編成的一部上繼《詩經》、《楚辭》下至南朝梁代的詩歌總集,曆來認為是南朝徐陵在梁中葉時所編,但據近年學界考證,應為張麗華編寫,徐陵作序(見章培恒《中國文學史新著》)。收詩769篇﹐計有五言詩8卷﹐歌行1卷﹐五言四句詩 1卷﹐共為10卷。除第 9卷中的《越人歌》相傳作于春秋戰國之間外﹐其餘都是自漢迄梁的作品。内容中多收錄男女感情的記述表達,以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刻畫出古代女子豐富的感情世界,也展示出深刻的社會背景和文化内涵。
作品賞析
《玉台新詠》前一部分的“往世名篇”取材十分豐富。其中既有對古代婦女婚姻變故的描寫(如古詩《上山采蘼蕪》),也在對遠行丈夫的無窮思念(如古詩《冉冉孤生竹》);既有令人怦然心動的愛慕表白(如古《越人歌》),也有纏綿動人的愛情故事(《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既有不慕榮華、反抗強暴的頌歌(如辛延年《羽林郎》),也有不惜以死來斥責丈夫負心的烈舉(如顔延之《秋胡詩》);既有六宮嫔妃失寵的哀怨(如班婕妤《怨詩》),也有公主遠嫁匈奴的哀苦(如石崇《王昭君辭》);既有活潑可愛的嬌憨幼女(如左思《嬌女詩》),也有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如李延年《歌詩》〕;既有男子對戀人才情的思戀(如張華《情詩》,)也有丈夫對亡妻舉止的懷念(如潘安《悼亡詩》)……
總之,無論是女子的天生麗質、巧飾靓妝、華美穿戴,還是纏綿的情思、悲歡的婚姻,以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作品都有生動的描述;另外加上所詠女子身份不同、遭遇各異,因而具有廣闊的社會背景和深刻的人文内涵,向我們展示了古代婦女真實的生存狀況、豐富的情感世界。詩主要反映女性的生活,表現女性的情思,描繪女性的柔美,吐露女性的心聲,同時也表現了男性對女性的欣賞、愛慕,刻畫了男女之間的愛戀與相思。因此又可以說,《玉台新詠》是一部關于女性的詩集,一部情愛的寶典,一部唯美的樂章,在文學史和審美發展史上有重要的價值和不同尋常的意義。
《玉台新詠》雖是情詩,但卻有反封建禮教、争取婚姻自由的積極地思想意義。表現出真摯愛情和婦女痛苦的作品也不少。如《上山采蘼蕪》﹑《陌上桑》﹑《羽林郎》等作品,都反映了一定的社會現實。《孔雀東南飛》詳盡地寫出一個封建家庭悲劇的全部過程。這都說明《玉台新詠》所錄詩作并非全是豔情詩。
《玉台新詠》所收作家自漢至梁共131人(宋刻111人),作品凡870篇(其中179篇宋刻本未收)。計有五言詩8卷,歌行1卷,五言四句詩1卷,共為10卷。明胡應麟說它“但輯閨房一體”,清紀容舒說:“此書最大的特點,是徐陵在文學史上的标新立異。《玉台新詠》以不同的色調和情感勾勒出紛然不同的畫面,其内容雖全涉女性,但并非全是靡靡之音,”未可概以淫豔斥之“(《四庫全書總目》)。
在編纂體例上,《玉台新詠》有三個特色:
1、按題材或主題歸類;2、對所錄作家作品按曆史時間的先後編排;3、收錄在世人物之作。
内容選錄
卷一
○古詩八首
一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複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
顔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
新人工織缣,故人工織素。
織缣日一匹,織素五丈餘。
将缣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二
凜凜歲雲暮,蝼蛄多鳴悲。
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
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
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
玉台新詠
玉台新詠
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
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
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闱。
諒無鷐風翼,焉得淩風飛。
眄睐以适意,引領遙相睎。
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
三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
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
千裡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四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
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
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劄。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
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五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绮。
相去萬餘裡,故人心尚爾。
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
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
六
四坐且莫喧,願聽歌一言。
請說銅爐器,崔嵬象南山。
上枝以松柏,下根據銅盤。
雕文各異類,離婁自相聯。
誰能為此器?公輸與魯班。
朱火然其中,青煙揚其間。
從風入君懷,四坐莫不歎。
香風難久居,空令蕙草殘。
七
悲與親友别,氣結不能言。
贈子以自愛,道遠會見難。
人生無幾時,颠沛在其間。
念子棄我去,新心有所歡。
結志青雲上,何時複來還。
八
穆穆清風至,吹我羅裳裾。
青袍似春草,長條随風舒。
朝登津梁山,褰裳望所思。
安得抱柱信,皎日以為期。
○古樂府詩六首
△日出東南隅行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秦氏有好女,自言名羅敷。
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
青絲為籠繩,桂枝為籠鈎。
頭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綠绮為下裾,紫绮為上襦。
觀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
少年見羅敷,脫巾著帩頭。
耕者忘其耕,鋤者忘其鋤。
來歸相喜怒,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
使君遣吏往,問此誰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年幾何?”“二十尚未滿,十五頗有餘。”
使君謝羅敷:“甯可共載不?”
羅敷前置辭:“使君一何愚。
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何以識夫婿?白馬從骊駒。
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
腰間鹿盧劍,可直千萬餘。
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
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
為人潔白皙,髯髯頗有須。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
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相逢狹路間
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
如何兩少年,挾毂問君家。
君家誠易知,易知複難忘。
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
堂上置樽酒,使作邯鄲倡。
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
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
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
黃金絡馬頭,觀者滿路傍。
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
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
音聲何噰噰,鶴鳴東西廂。
大婦織羅绮,中婦織流黃。
小婦無所作,挾瑟上高堂。
丈人且安坐,調絲未遽央。
△隴西行
天上何所有,曆曆種白榆。
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
鳳凰鳴啾啾,一母将九雛。
顧視世間人,為樂甚獨殊。
好婦出迎客,顔色正敷愉。
伸腰再拜跪,問客平安不。
請客北堂上,坐客氈氍毹。
清白各異樽,酒上正華疏。
酌酒持與客,客言主人持。
卻略再拜跪,然後持一杯。
談笑未及竟,左顧敕中廚。
促令辦粗飯,慎莫使稽留。
廢禮送客出,盈盈府中趨。
送客亦不遠,足不過門樞。
民國間徐乃昌景明趙均小宛堂刻本
民國間徐乃昌景明趙均小宛堂刻本
娶婦得如此,齊姜亦不如。
健婦持門戶,勝一大丈夫。
△豔歌行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
兄弟兩三人,流蕩在他縣。
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
賴得賢主人,覽取為吾綻。
夫婿從門來,斜柯西北眄。
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
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
△皚如山上雪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燮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複凄凄,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袅袅,魚尾何蓰蓰。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雙白鹄
飛來雙白鹄,乃從西北來。
十十将五五,羅列行不齊。
忽然卒疲病,不能飛相随。
五裡一反顧,六裡一徘徊。
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
吾欲負汝去,羽毛日摧穨。
樂哉新相知,憂來生别離。
踟蹰顧群侶,淚落縱橫垂。
清刻本
清刻本
今日樂相樂,延年萬歲期。
○枚乘雜詩九首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交疏結绮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随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願為雙鴻鹄,奮翅起高飛。¤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
回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
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
鷐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
蕩滌放情志,何為自結束。
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
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
音響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馳情整中帶,沈吟聊踯躅。
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
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嘶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涉江采芙容,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傷憂以終老。
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蘭若生春陽,涉冬猶盛滋。
願言追昔愛,情款感四時。
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
夜光照玄陰,長歎戀所思。
誰謂我無憂,積念發狂癡。
庭前有奇樹,綠葉發華滋。
攀條折其榮,将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緻之。
此物何足貴,但感别經時。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帷。
憂愁不能寐,覽衣起徘徊。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李延年歌詩一首(并序)
(李延年知音善歌舞,每為漢武帝作新歌變曲,聞者莫不感動。延年侍坐,上起舞。歌曰:)
北方有佳人,絕出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傾城複傾國,佳人難再得。
○蘇武詩一首
結發為夫婦,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征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别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辛延年羽林郎詩一首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
依倚将軍勢,調笑酒家胡。
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爐。
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
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
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
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
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
銀鞍何昱爚,翠蓋空踟蹰。
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
就我求珍肴,金盤脍鯉魚。
贻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
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
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
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
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班婕妤怨詩一首(并序)
(昔漢成帝班婕妤失寵,供養于長信宮。乃作賦自傷,并為怨詩一首。)
新裂齊纨素,鮮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
棄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絕。
○宋子侯董嬌饒詩一首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傍。
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
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
不知誰家子,提籠行采桑。
纖手折其枝,花落何飄揚。
請謝彼姝子,何為見損傷。
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為霜。
終年會飄堕,安得久馨香。
秋時自零落,春月複芬芳。
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腸。
歸來酌美酒,挾瑟上高堂。
○漢時童謠歌一首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
城中好大眉,四方眉半額。
城中好廣袖,四方用匹帛。
○張衡同聲歌一首
邂逅承際會,遇得充後房。
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湯。
不才勉自竭,賤妾職所當。
綢缪主中饋,奉禮助蒸嘗。
思為莞蒻席,在下蔽匡床。
願為羅衾帱,在上衛風霜。
灑掃清枕席,鞮芬以狄香。
重戶結金扃,高下華燈光。
衣解巾粉禦,列圖陳枕張。
素女為我師,儀态盈萬方。
衆夫所希見,天老教軒皇。
樂莫斯夜樂,沒齒焉可忘。
○秦嘉贈婦詩三首(并序)
(秦嘉,字士會,隴西人也。為郡上掾,其妻徐淑寝疾,還家,不獲面别。贈詩雲爾。)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
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
念當奉時役,去爾日遙遠。
遣車迎子還,空往複空返。
省書情凄怆,臨食不能飯。
獨坐空房中,誰與相勸勉。
長夜不能眠,伏枕獨展轉。
憂來如尋環,匪席不可卷。
皇靈無私親,為善荷天祿。
傷我與爾身,少小罹茕獨。
既得結大義,歡樂若不足。
念當遠離别,思念叙款曲。
河廣無舟梁,道近隔丘陸。
臨路懷惆怅,中駕正踯躅。
浮雲起高山,悲風激深谷。
良馬不回鞍,輕車不轉毂。
針藥可屢進,愁思難為數。
貞士笃終始,思義不可屬。
肅肅仆夫征,锵锵揚和鈴。
清晨當引邁,束帶待雞鳴。
顧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
一别懷萬恨,起坐為不甯。
何用叙我心,遺思緻款誠。
寶钗可燿首,明鏡可鑒形。
芳香去垢穢,素琴有清聲。
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瑤瓊。
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
雖知未足報,貴用叙我情。
○秦嘉妻徐淑答詩一首
妾身兮不令,嬰疾兮來歸。
沈滞兮家門,曆時兮不差。
曠廢兮侍觐,情敬兮有違。
君今兮奉命,遠适兮京師。
悠悠兮離别,無因兮叙懷。
瞻望兮踴躍,伫立兮徘徊。
思君兮感結,夢想兮容輝。
君發兮引邁,去我兮日乖。
恨無兮羽翼,高飛兮相追。
長吟兮永歎,淚下兮沾衣。
○蔡邕飲馬長城窟行一首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
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上意何如。
上有加餐食,下有長相憶。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一首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
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
“男兒甯當格鬥死,何能怫郁築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裡!
邊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婦。
作書與内舍:“便嫁莫留住。
善事新姑章,時時念我故夫子。”
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
“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
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
“結發行事君,慊慊心意關。
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徐幹室思一首
沈陰結愁憂,愁憂為誰興?
念與君生别,各在天一方。
良會未有期,中心摧且傷。
不聊憂餐食,慊慊常饑空。
端坐而無為,仿佛君容光。(其一)
峨峨高山首,悠悠萬裡道。
君去已日遠,郁結令人老。
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
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
每誦昔鴻恩,賤軀焉足保。(其二)
浮雲何洋洋,願因通我辭。
飄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
人離皆複會,君獨無反期。
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其三)
慘慘時節盡,蘭華凋複零。
喟然長歎息,君期慰我情。
展轉不能寐,長夜何綿綿。
蹑履起出戶,仰觀三星連。
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湧泉。(其四)
思君見巾栉,以益我勞勤。
安得鴻鸾羽,觏此心中人。
誠心亮不遂,搔首立悁悁。
何言一不見,複會無因緣。
故如比目魚,今隔如參辰。(其五)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終之。
别來曆年歲,舊思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譏。
寄身雖在遠,豈忘君須臾。
既厚不為薄,想君時見思。(其六)
○情詩一首
高殿郁崇崇,廣廈凄泠泠。
微風起閨闼,落日照階庭。
踟蹰雲屋下,嘯歌倚華楹。
君行殊不返,我飾為誰榮?
爐薰阖不用,鏡匣上塵生。
绮羅失常色,金翠暗無精。
嘉肴既忘禦,旨酒亦常停。
顧瞻空寂寂,惟聞燕雀聲。
憂思連相屬,中心如宿酲。
○繁欽定情詩一首
我出東門遊,邂逅承清塵。
思君即幽房,侍寝執衣巾。
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顔。
何以緻拳拳?绾臂雙金環。
何以緻殷勤?約指一雙銀。
何以緻區區?耳中雙明珠。
何以緻叩叩?香囊系肘後。
何以緻契闊?繞腕雙跳脫。
何以結恩情?佩玉綴羅纓。
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
何以結相于?金薄畫搔頭。
何以慰别離?耳後玳瑁钗。
何以答歡悅?纨素三條裾。
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
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
日旰兮不至,谷風吹我襦。
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蹰。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
日中兮不來,凱風吹我裳。
逍遙莫誰睹,望君愁我腸。
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
日夕兮不來,踯躅長歎息。
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
日暮兮不來,凄風吹我衿。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
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
褰衣蹑茂草,謂君不我欺。
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
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古詩無名人為焦仲卿妻作(并序)
(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沒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缢于庭樹。時傷之,為詩雲爾。)
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
“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
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
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
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
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
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
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
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
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
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
府吏得聞之,堂上啟阿母:
“兒已薄祿相,幸複得此婦。
結發同枕席,黃泉共為友。
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為久。
女行無偏斜,何意緻不厚?”
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
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
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
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
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
便可速遣之,遣之慎莫留。”
府吏長跪答:“伏惟啟阿母,
今若遣此婦,終老不複取。”
阿母得聞之,捶床便大怒:
“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
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
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
舉言為新婦,哽咽不能語。
“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
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
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
以此下心意,慎勿違吾語。”
新婦謂府吏:“勿複重紛纭。
往昔初陽歲,謝家來貴門。
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
晝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
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
仍更被驅遣,何言複來還?
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
紅羅複鬥帳,四角垂香囊。
箱簾六七十,綠碧青絲繩。
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
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
留待作遣施,于今無會因。
時時為安慰,久久莫相忘。”
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
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
足下蹑絲履,頭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
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上堂拜阿母,母聽去不止。
“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裡。
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
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
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裡。”
卻與小姑别,淚落連珠子。
“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
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
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将。
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
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
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
隐隐何甸甸,俱會大道口。
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
“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
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
君既若見錄,不久望君來。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
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
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顔儀。
阿母大拊掌:“不圖子自歸。
十三教汝織,十四能裁衣。
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
十七遣汝嫁,謂言無誓違。
汝今無罪過,不迎而自歸?”
蘭芝慚阿母:“兒實無罪過。”阿母大悲摧。
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
雲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
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
阿女銜淚答:“蘭芝初還時,
府吏見丁甯。結誓不别離。
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
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
阿母白媒人:“貧賤有此女,始适還家門。
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
幸可廣問訊,不得便相許。”
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
說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
雲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
遣丞為媒人,主簿通語言。
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
既欲結大義,故遣來貴門。
阿母謝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
阿兄得聞之,怅然心中煩。
舉言為阿妹:“作計何不量?
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
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
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雲?”
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
謝家事夫婿,中道還兄門。
處分适兄意,那得自任專。
雖與府吏要,渠會永無緣。
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諾諾複爾爾。
還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談大有緣。”
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
視曆複開書,“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應,
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
交語速裝束,絡驿如浮雲。
青雀白鹄舫,四角龍子幡,婀娜随風轉。
金車玉作輪,踯躅青骢馬,流蘇金镂鞍。
赍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
雜彩三百匹,交廣市鲑珍。
從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門。
阿母謂阿女:“适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
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
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淚落便如瀉。
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
左手持刀尺,右手執绫羅。
朝成繡夾裙,晚成單羅衫。
晻晻日欲瞑,愁思出門啼。
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
未至二三裡,催藏馬悲哀。
新婦識馬聲,蹑履相逢迎。
怅然遙相望,知是故人來。
舉手拍馬鞍,嗟歎使心傷。
“自君别我後,人事不可量。
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
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
以我應他人,君還何所望?”
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
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
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
黃泉不相見,勿違今日言。”
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論。
念與世間辭,千萬不複全。
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
“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
兒今日冥冥,令母在後單。
故作不良計,勿複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
阿母得聞之,零淚應聲落:
“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閣。
慎勿為婦死,貴賤情何薄。
東家有賢女,窈窕豔城郭。
阿母為汝求,便複在旦夕。”
府吏再拜還,長歎空房中。
作計乃爾立,轉頭向戶裡,漸見愁煎迫。
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
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
“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
攬裙脫絲履,舉身赴青池。
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别離。
徘徊庭樹下,自挂東南枝。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
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
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
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
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
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傍徨。
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作品版本
現存的版本以明無錫孫氏活字本為早,《四部叢刊》有影印本。明末趙均有覆宋刊本,後有文學古籍刊行社影印本。清吳兆宜的注釋及紀容舒的《考異》都曾參考趙本。
值得一提的是,學界對《玉台新詠》的編者和成書時間都提出過質疑,如章培恒《<玉台新詠>為張麗華所“撰錄”考》,《文學評論》2004年第2期;談蓓芳《<玉台新詠>版本考——兼論此書的編纂時間和編者問題》,《複旦學報》(社科版)2004年第4期;談蓓芳《<玉台新詠>版本補考》,《上海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玉台新詠>彙校》,吳冠文/談蓓芳/章培恒,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作者介紹
徐陵(公元507年-583年):字孝穆,東海郯人(今江蘇鎮江丹徒人--因僑置的緣故),南朝梁間的文學家。
少好學,8歲即能文,博社史經,善于雄辯。梁時,官東宮學士,并兩次出使北朝。入陳,曆仕尚書左仆射、丹陽尹、仲書監等,主持朝廷重要文書的草拟。其詩賦皆淫靡绮豔。他與庾信同為宮體詩代表作家,并稱“徐庾”。
記載
《四庫提要·玉台新詠·十卷(兵部侍郎紀昀家藏本)》:
陳徐陵撰。陵有《文集》,已著錄。此所選梁以前詩也。案:劉肅《大唐新語》曰:梁簡文為太子,好作豔詩,境内化之,晚年欲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為《玉台集》以大其體。據此,則是書作于梁時,故簡文稱“皇太子”,元帝稱“湘東王”。今本題陳尚書左仆射太子少傅東海徐陵撰,殆後人之所追改。如劉勰《文心雕龍》本作于齊,而題“梁通事舍人”耳。其梁武帝書谥,書國号,邵陵王等并書名,亦出于追改也。其書前八卷為自漢至梁五言詩,第九卷為歌行,第十卷為五言二韻之詩。雖皆取绮羅脂粉之詞,而去古未遠,猶有講于溫柔敦厚之遺,未可概以淫豔斥之。其中如曹植《棄婦篇》、庾信《七夕詩》,今本集皆失載,據此可補阙佚。又如馮惟讷《詩紀》載蘇伯玉妻《盤中詩》作漢人,據此知為晉代,梅鼎祚《詩乘》載蘇武妻《答外詩》,據此知為魏文帝作。古詩《西北有高樓》等九首,《文選》無名氏,據此知為枚乘作。《飲馬長城窟行》,《文選》亦無名氏,據此知為蔡邕作。
其有資考證者,亦不一。明代刻本,妄有增益。故馮舒疑庾信有入北之作,江總濫擘箋之什。茅元祯本,颠倒改竄更甚。此本為趙宧光家所傳宋刻,有嘉定乙亥,永嘉陳玉父重刻《跋》,最為完善。間有後人附入之作,如武陵王閨妾《寄征人詩》,沈約《八詠之六》諸篇,皆一一注明,尤為精審。然玉父《跋》,稱初從外家李氏得舊京本,間多錯謬,複得石氏所藏錄本,以補亡校脫。如五言詩中,入李延年歌一首,陳琳《飲馬長城窟行》一首,沈約《六憶詩》四首,皆自亂其例,移《東飛伯勞歌》于《越人歌》之前,亦乖世次。疑石氏本,有所竄亂,而玉父因之,未察也。觀劉克莊《後村詩話》,所引《玉台新詠》,一一與此本吻合。而嚴羽《滄浪詩話》,謂古詩《行行重行行》篇,《玉台新詠》以《越鳥巢南枝》以下另為一首,此本仍聯為一首。又謂《盤中詩》為蘇伯玉妻作,見《玉台集》,此本乃溷列傅元詩中。邢凱《坦齋通編》引《玉台新詠》,以《誰言去婦薄》一首,為曹植作,此本乃題為王宋自作。蓋克莊所見即此本,羽等所見者又一别本。是宋刻已有異同,非陵之舊矣。特不如明人變亂之甚,為尚有典型耳。其書《大唐新語》稱《玉台集》,《元和姓纂》亦稱,梁有《聞人蒨詩》載《玉台集》,然《隋志》已稱《玉台新詠》,則《玉台集》乃相沿之省文,今仍以其本名著錄焉。



















